我妈骂了我爸40多年，谁也没想到，我爸办完退休手续的第三天，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我妈对面，没有发火，没有叹气，只是看着她像看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后说了四个字：我们离吧。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橘子。我爸说完，她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笑了：“老陈你再说一遍？”

我爸没再说。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起身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旅行袋——黑色的，拉链上吊牌都没摘，他早买好了。

我妈站起来，嗓门一下子上去了：“你啥意思？你早想好了？”

我爸往袋子里装衣服，头也没抬：“想好了。”

“你想好啥了你？你跟我商量了吗你？”

我爸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妈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着——没恨，没怨，连吵架的劲头都没有。就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我爸说：“商量？跟你商量啥？商量你少骂我两句？商量了40年，你哪回听过？”

我妈一下子卡住了。她大概这辈子没听我爸顶过嘴。

我妈骂我爸，骂的都是些啥呢。菜买贵了骂，回来晚了骂，电视声音大了骂，声音小了也骂。有一回我爸把她的毛衣晾变形了，她骂了三天。我爸从来不还嘴，顶多摔个门出去抽根烟，回来该做饭做饭。

我爸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房子留给你。我就要那个缸子。”

缸子。我妈厂里发的一对搪瓷缸，绿的。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我爸。我爸那个用了小半辈子，漆掉得看不出绿了，缸底磕了个坑——我妈有一回吵架摔的，我爸拿胶粘上，接着用。

那缸子比我岁数都大。我妈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厂庆发的，一人俩。我妈那个一直搁柜子里没舍得用，我爸那个天天用。我小时候问他为啥不用新的，他说：“你妈的，我不敢用。”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怕我妈，后来想想，大概就是不想动她的东西。

我爸走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一眼没看。过了半天，她冒出一句：“他拿那个破缸子干啥？值不了两块钱。”

我没接话。值不了两块钱，可我爸拿走它，就跟拿走这40年的什么东西似的。

后来我去看我爸。他住老同事的空房子，在城东，坐公交得40分钟。听说厂子改制以后，退休的人连活动室都不让进了，老同事把房子借给我爸住，也是看在以前一个车间的份上。

我去那天他正在门口小马扎上坐着，拿砂纸蹭那个缸子上的锈。我说都掉漆了还蹭啥，他说蹭干净了喝水不拉嗓子。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果然摆着那个搪瓷缸子，擦得锃亮。我爸正用它喝水。

我爸退休前是厂里的电工，爬了一辈子电线杆子。退休那天回来，我妈问他以后有啥打算，他说想回老家待一阵。我妈说老家房子都塌了有啥好待的。我爸就没再提。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妈提要求。

我说：“妈说你把这个拿走了。”

我爸说：“嗯。”

“她那个还在家里呢。”

我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妈那个人，嘴厉害，心不坏。”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手指头摩挲缸子上的那个坑。那坑是他自己拿胶粘的，胶印还在，发黄了。我说你还留着这个破缸子干啥，他说喝水，用惯了。

我说：“那你咋不回去？”

我爸把缸子放下，想了想，说：“我知道她心不坏。可我也是个人。”

这话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老想起来。我爸的意思大概是——你骂我40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可你骂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个人。

再后来我回家，看见我妈把柜子底下她那个缸子翻出来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我问她干啥。她说：“放着呗，搁柜子里也是搁着。”

然后她倒了杯白开水放缸子里，说：“你下回去你爸那儿，把这个捎过去。两个缸子本来是一对，拆开算咋回事。”

我把缸子带给我爸。我爸接过去看了半天，把他那个磕了坑的和我妈那个没磕的并排放桌上。他拿起我妈那个，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停了一会儿，我爸说：“你妈那人，就是嘴不好。”

我说：“那你回去呗。”

我爸没吭声，把两个缸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摆齐了。然后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早这样多好。”

我没问他“早这样”是啥意思。是早给他倒杯水，还是早把他当个人，还是早把两个缸子摆一块儿。反正他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我上回回去，看见我妈把缸子原来放的位置摆了盆绿萝。那个位置空了一块，绿萝搁上去刚好。

我妈后来把绿萝养得可好了，还掐了枝给我，让我搁办公室。我说你不要了？她说搁家里占地方。

那盆绿萝现在长得挺好，我妈天天浇水。两个缸子还在我爸桌上摆着。你们说，这俩人，到底谁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