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被国企裁了，赔了五十万。我们都替他愁，他倒好，蹲家里修起了机器。一台六万，找他的人排到了下个月。

消息刚传出来那阵子，我老丈人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开口就是叹气：“你说他咋办，四十好几的人了，再找个正经班上，谁要啊？”我媳妇也在家念叨：“我妹跟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这下倒好，铁饭碗说砸就砸了。”我妈也打过电话来：“你妹夫那个人老实，在厂里干了半辈子，也没攒下什么人脉。这下出来，连个帮忙介绍工作的都没有。”

说实话，那几天我老琢磨这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算账，五十万，俩孩子念书，往后咋办。我媳妇说：“要不你抽空去看看他，别让他觉得咱们不关心。”

我去他家那天，特意绕路买了半只烤鸭。心想他刚没了工作，心里指定不痛快，我这当哥的过去陪着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到他家的时候，门没关严。客厅里没人，地上铺了块旧毯子，上头搁着台半人高的机器，旁边散着螺丝刀、扳手，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零件。妹夫蹲在机器旁边，两只手全是黑油。他拿指关节在外壳上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又拧起来。

妹夫说：“哥来了？坐，等我把这个弄完。”

我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他一直在拧一个什么部件。那机器看着不新，外壳上磕了好几道印子，右下角还贴了张发黄的标签。墙角码着几个纸箱子，上头写着“待修”和“已修”。我心里还嘀咕呢，你都被裁了，还有心思鼓捣这些。

我问：“你这是修啥呢？”

他说：“包装机。食品厂用的，传感器偏了，卡料。”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图纸都没看，手指头顺着线路摸了一遍，直接摸到那个传感器上。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按了个开关，机器嗡地转起来了。

我问：“多少钱修一台？”

“六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又问：“多少？”

他说：“六万。”他拿抹布擦了把手，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本子，“原厂修，十五万，还得排俩月。人家厂子等不起。”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厂名，排到了下个月中旬。我翻了翻，后面还写了机器型号和故障情况，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这……活儿这么多？”

他说：“还行。头一个礼拜就接了三台，都是以前厂里老客户介绍的。”他拍了拍机器外壳，“这台是宏远食品厂的，你猜怎么着，这机器还是咱厂出的呢，零几年的老型号了。他们找厂里修，厂里说图纸都没了，没人会修这个。”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他这手艺还真有人认。可后来寻思了一下，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到底没接他话。他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机器通”，哪台设备有毛病，别人修不好，他去了听一耳朵就知道问题在哪儿。可那些年厂里论资排辈，他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这回裁人，按年龄一刀切，他正好在线上。

吃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嘴里还嚼着半截黄瓜，说话含含糊糊的。对方好像是个什么厂的老板，说话客客气气。对方说：“王师傅，我们那台下礼拜能不能挤进去？实在等不了了。”妹夫说：“下礼拜三吧，前面还有两台。”那边连声说行行行，您受累。

挂了电话，我妹从厨房端菜出来，冲他说了句：“你那个本子记好了没？别又应重了。”妹夫说：“记着呢，差不了。”我妹又补了一句：“上回你应了人家，结果少算了半天，自己倒贴两百块钱进去。”妹夫嘿嘿笑了一声：“那不是头一回嘛，没估准。”

我问他：“那五十万你动了没？”

他说：“一分没动。存着给娃念书用。”他给我倒了杯酒，“哥，厂里裁我的时候，补偿金到账那天，我就把这摊子支起来了。我在厂里修了二十年机器，那些设备，我闭着眼都知道哪颗螺丝爱松。厂子倒了，机器又不会倒。外面那些小厂，买不起新的，也修不起贵的。我收六万，他们觉得捡了便宜。”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堆纸箱子：“这里头有三台是等着修的，还有两台在路上。有的是厂里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人家买回去让我给拾掇拾掇，修好了照样用。”

我问他：“你咋一点都不慌呢？换我我肯定睡不着。”

妹夫说：“慌啥。厂里那些机器，坏了我修了二十年。现在它们还在外面转着呢，还能坏？”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就跟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一样。我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到头来最有用的，就是这双手。

那天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台修好的面条机，说是顺手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提过我家那台坏了。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笔账，他一个月接四台，就是二十四万。比在厂里干一年都多。

后来我问我妹，当初他刚被裁那会儿，你慌不慌。

我妹说：“慌啥。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家里那五十万还没捂热乎呢，第一台机器就自己找上门了。”

妹夫在旁边听见了，头也没抬，接了句：“那台宏远的，就是咱厂出的。他们厂里现在没人会修了。就我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