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处与暗处
石浦的植物,长在石头上。
那些老屋的墙基,青灰色的条石,缝隙里钻出不知名的草。有的朝着海,日光铺下来,叶片肥厚油绿,一副被偏爱的样子。有的缩在巷子的阴影里,瘦,薄,颜色深得发黑,像被岁月腌过。余秋雨说这里是“一座活着的古渔镇”,活着的,便不只有人,还有这些明处暗处的生息。
明处是港。
渔港马路一边是海,一边是山。海那边,洪波涌起,风帆浮动,日光碎在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船是亮的,桅杆是亮的,连渔嫂手里拣的梭子蟹,壳上都泛着银光。菜场里人声鼎沸,刚靠岸的鱼还带着海水的腥甜,明处是港。
渔港马路一边是海,一边是山。海那边,洪波涌起,风帆浮动,日光碎在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船是亮的,桅杆是亮的,连渔嫂手里拣的梭子蟹,壳上都泛着银光。菜场里人声鼎沸,刚靠岸的鱼还带着海水的腥甜,竹筐里银鲳摞得整整齐齐,带鱼一根根码着,鳞光闪闪,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刀。渔家人说“无鱼不成宴”,说这话时脸上的笑,也是亮堂堂的。
山那边,老城依坡而建,拾级而上。碗行街、福建街、中街、后街,青石板被踩了几百年,包了浆,雨天里泛着幽幽的光。沿街的铺子还挂着鱼灯,海螺壳做的花盆里种着雪花草。有人家檐下晾着鳗鲞,海风把它吹得半干,阳光一照,透出琥珀色的边。
这是明处的生长。热闹的,敞亮的,被看见的。
可石浦的根,在暗处。
老城墙的阴影里,有另一种活法。六百年的城,始建于明洪武二年,那些砖缝里的苔藓,厚得能掐出水来。它们不争光,光也争不过它们,久了,墙就成了它们的。巷子窄,深,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石阶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可多数角落是阴的,潮的,海雾漫进来就散不掉的。那些地方的草,矮矮地伏着,不声不响,根却扎得深。
东门岛隔海望着。岛上的灯塔亮了几十年,照的是夜航的船。可白天没人看它。天后宫里的香火,袅袅的,飘上去,散在梁柱间,暗沉沉的。老渔民说,从前出海,命是交给海的。祭海的时候,敬酒,祝福海洋,波平浪静。那些话是说给海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暗处的东西,得用暗处的方式守着。
鱼骨画是暗的。鱼骨头从厨房的弃物里捡回来,洗、晒、拼,成了梅柳,成了渔舟。没人要的东西,被时间磨亮了。船模也是。老船拆了,木头舍不得扔,一凿一凿刻成小的,摆在窗台上,海风吹过的时候,好像还能听见旧帆的响。
还有那些规矩。吃鱼不能说“翻”,要说“游过来”。渔船是命,翻不得。这话一代代传,传得比鱼还多。说的时候声音低,像怕海听见似的。暗处的敬畏,明处的人不一定懂。
我站在古城的高处往下看。城在山上,港在城下,渔船密密地泊着。日光好的时候,海面一片金,船是黑点,人是黑点,都在光里。可我知道,那些撑起这座镇的,不止是光里的东西。
石浦人像石缝里的草。有的长在向海的坡上,日头晒着,长得旺,长得张扬,开渔节千舟竞发的时候,汽笛齐鸣,角号震耳,那是明处的长法。有的长在背阴的墙根,一辈子没被谁注意过,可盐雾来了它们扛着,台风过了它们还在,根须悄悄地把石头攥紧了,攥出裂纹来。
明处是给人看的。暗处,是给自己活的。
傍晚的时候,渔火亮起来。一盏一盏,从港里浮上来,把海面烫出许多小洞。天还没全黑,那火就有点怯,黄黄的,糯糯的,像刚醒来的样子。可等天彻底暗了,它们就硬气了,一排排,一列列,把整个石浦港照成另一条银河。
那些白天缩在阴影里的草,此刻也在风里摇。没人看见它们摇。可它们一直在摇。
就像那些不说话的人。就像那些没被写进书里的事。明处有明处的热闹,暗处有暗处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