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夜，一一五师独立团收复蔚县。群众大会上，独立团政委邓华讲完抗日救国，十八岁姑娘上台唱《松花江上》。歌唱的是东北人丢了家；写歌的张寒晖也是河北人，一年前才在西安谱成。台下那个二十七岁的湖南人刚从平型关下来，记住了她。他比她大九岁。
她叫李玉芝，西合营师范毕业，家里不宽裕，父母把三个女儿送去读书。秋天她与两个姐姐一同参军，同年入党，在妇救会管粮仓、贴标语，蔚县人叫她们李氏三姐妹。女儿邓英记得母亲说：杨成武、邓华、熊伯涛先到蔚县讲过一回，讲完就走；真让人记住的，是那支歌。
杨成武看出政委心思，常拉他往李玉芝干活的地方去；县长张苏熟李家，替他打听。她不懂谈婚论嫁，回头问姐姐，姐姐们说八路军是好人，政委更是好人中的好人。一九三七年底，山西灵丘下关，老乡腾出半间屋，一半屯粮，一半摆桌，请领导吃顿饭，婚就成了。
婚后她没在屋里等。一九三八年六月随第四纵队挺进冀东，当译电员，背包里揣密码本，队伍冲散先护电文。一九四零年进白求恩学校，黑板挂树上，玉米秆草墩当凳，敌人来了卷起就走；毕业分到邓华的四分区当医生。再进沈阳医学院，他也支持。五个孩子生在延安、本溪、天津、广州、沈阳。
一九五零年他刚打完海南岛，她怀着第四个孩子七八个月，一家人才团聚一个多月，北上命令又到。临走他把她一张照片塞进挎包，留下十四个字：瓦罐难免井上碎，将军难免阵上亡。女儿后来问母亲怎么想，她只答两个字：光荣。
一九五九年他被撤职，一九六零年去四川管农机，她带孩子跟去，任四川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一陪十八年。
一九七七年他回军队，一九八零年七月三日在上海病逝，相伴四十多年。二零一七年三月九日李玉芝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八岁。没有花轿，起头是一支唱给流亡者的歌；那十四个字，她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