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有个女的，干了六年，工资一直是4500。她想走，就跟老板说：“我月薪6000，你不给我，我要走。”老板说：“不想干就走。”她一气之下就辞职了。离职那天，她没跟任何人道别，收拾好东西，下班点就走了。

她工位在最里头靠窗那排，桌上除了电脑和一个保温杯，就一个巴掌大的旧本子，深蓝封皮翻得起毛边了。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比大多数人早十来分钟，先给公共区域的烧水壶灌满烧上，然后坐回自己位子，一边吃早饭一边翻那个本子。翻之前先拿指头在舌尖上沾一下，这习惯谁也没注意过。

烧水这事有来头。她刚来那会儿公司就七个人，有天老板来得早，看见她就说了句：“小张，你来得早，以后顺手把水烧上。”她说好。第二天照做了。第三天也做了。老板再没提过。她一烧就是六年。

公司慢慢扩到二十来号人，她活也越来越多。说是行政，其实什么缺人补什么。客户对接、排单、跟物流、月底对账。这种小公司行政就是个筐，什么缺了往里装。有回仓库人手不够，她自己去搬箱子，腰闪了一下，贴了三天膏药没请假。有回客户催款催得急，她一个个打电话打到晚上八点多，孩子在学校托管班等她去接。老师打了两个电话来催，她跟客户说了声“抱歉”，抓起包就跑。

老板开会常说：“咱们公司最大的优势就是灵活，大家不要分那么清楚。”她坐在底下没吭声。

其实她提过涨工资。头两年不好意思开口。第三年跟老板说了，老板说今年效益一般，明年一定考虑。到明年她又提，老板说再等等，等公司扩完业务统一调。这一等又是三年。4500，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出头。房租一千八，孩子托管费一千二，剩不到一千管一家三口吃饭。她老公在厂里上班，两人月月紧巴。

今年她实在扛不住了。那天下午看老板不忙，她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老板，我干了六年了，到手四千来块钱，确实不够用。我也不多要，月薪6000，你看行不行。”

老板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不想干就走。”

她说她当时愣了一下，以为老板在开玩笑。但老板说完就低头看手机了，拇指划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站了几秒，说了句“行”，转身出来。

提离职那会儿她没吵没闹，按规矩走了三十天。那三十天她手上的活一点没少干，该跟的单跟到底，该结的账结干净。就是中午吃饭不像以前那样跟大家凑一块了，一个人端着饭盒去楼下花坛边上坐着吃。花坛边有棵歪脖子树，她每天就靠那树干坐着，饭盒搁膝盖上，吃完把盖子扣好，坐一会儿再上去。

走之前一个礼拜，中午在花坛边，旁边坐了个同事。同事问她：“姐，你真要走啊？”

她说：“嗯。”

同事又问：“老板没留你？”

她笑了一下：“留啥，人家说了，不想干就走。”

同事没接话，过了会儿才问：“那你找着下家了？”

她说：“没呢。先歇一阵。”

走的那天是个周五。她把事情收了尾，跟旁边同事说了两嘴交接的事，然后把抽屉清空，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一个保温杯，一双平底鞋，半包纸巾，那个旧本子也塞进去了。六年，就装了半袋子。站起来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烧水壶，壶里还剩半壶水，她顺手给续满了。

下班点一到，她拎着袋子就走了。压根没人留意。那天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她走之后大概半个来月，有天下午，办公室烧水壶一直是空的。有人随口说了句：“以前谁烧的水来着？”

没人接话。

再后来，接她工作的小姑娘整理她电脑，发现桌面有个文件夹，叫“客户备忘”。点开一看，按字母排着二十几个文档，每个客户一个。写着几号对账、几号催款、对接人姓什么、脾气怎么样、有什么忌讳。每个文档最后都有一行字，比如“王姐月底忙，别周五下午找她”“张经理要纸质发票，别发电子版他不看”。

最后一份的修改日期，是她走的那天。

小姑娘把文件夹发给了老板。老板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些东西她咋不早说。”

你说，她咋早不说呢？

你在单位里，是那个闷头干活等人看见的人，还是那个走了别人才发现你干了多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