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时，我给妈妈买了个金手镯，给爸爸买了辆小电车，可临走时女儿想带点家里榨的香油，我妈却拿起吃剩的半瓶，说了句：“讨吃鬼！”

金手镯是在商场柜台挑的，实心，二十多克。妈妈接过去，没往手腕上套，先举到灯泡底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手镯内圈摩挲了两遍，像在找啥。妈妈说：“买这干啥，得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商场搞活动。”她不信，又把手镯搁回盒子里，说干活碍事。我站在旁边，也没多想，以为她就是舍不得戴。

我是远嫁，一年回不了两趟娘家。这回攒了年假，带着女儿住了七八天。小电车是那种能坐两人的，爸爸腿脚不好，去镇上赶集不用再蹬那辆破三轮。爸爸当天下午就骑上了，载着女儿去村口小卖部，回来时女儿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爸爸说：“这车得劲，比三轮稳当多了。”妈妈头也没抬，说：“别显摆了，赶紧把车推棚里去。”

那几天家里热闹，妈妈杀了一只鸡，爸爸去集上买了两斤排骨。女儿嘴甜，一口一个姥姥叫着。晚上做饭，妈妈在灶台前忙活，女儿搬个小板凳坐旁边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妈妈一边翻锅一边回头看，说：“真能干。”女儿笑着说：“姥姥，你手上那个油点子溅我蒜上了。”妈妈赶紧拿袖子去擦。

当时觉得，这样挺好的。

那半瓶香油递过来时，我手在方向盘上按了两下喇叭，前面没人，声音干响。女儿在后座问：“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说：“胡说什么呢。”女儿说：“那她为啥叫我讨吃鬼？我们班小胖他奶奶也这么叫他，小胖说那是骂人的话。”我咽了口唾沫，说：“姥姥那是亲你，当口头禅说的。我小时候你姥姥也这么叫。”

这话不假。我小时候贪嘴，家里蒸了馒头刚揭锅，我伸手去够，妈妈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说的也是“讨吃鬼”。那会儿不觉得是骂人，就是妈妈的说话方式。可轮到自己女儿身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

爸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往车后座塞，也没说话，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妈妈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说：“路上慢点啊。”我拉着女儿上了车。后视镜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个灰扑扑的点。

到家第二天收拾后备箱，我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女儿在旁边帮忙，突然喊：“这啥？”我扭头一看，她正从一个蛇皮袋里往外拽东西——两瓶香油，满满的，瓶口还封着保鲜膜。蛇皮袋里还有一兜子鸡蛋，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没破。最底下是个红色塑料袋，系得死紧，我解开一看，那个金手镯盒子，原封不动在里头。

盒子上贴了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是妈妈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给我留着。她平时记账也用这种日历纸，撕一张压在盐罐底下。我拿着那张纸蹲在车库地上，半天没起来。

后来我打电话问：“妈妈，手镯你咋又塞回来了？”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庄稼人戴那金贵东西干啥，磕了碰了多可惜。你在外头，遇着难处了，好得能换钱。”我说：“那香油咋给我拿两瓶新的？”妈妈说：“那半瓶是我留着拌凉菜的，搁了快一年了，给你你能要？”我嘴张了张。妈妈又说：“讨吃鬼，啥都不懂。”我说：“妈妈，下回别给我塞新的了，那半瓶就挺好。”妈妈回：“讨吃鬼，给你啥你就拿着。”

挂了电话，我把香油瓶子转了个个儿，看见瓶底贴着标签，是妈妈用圆珠笔写的——小磨香油，正月十五榨的。正月十五，我没回来。

突然想起来，那天妈妈把半瓶香油递过来，转身把桶拧好放回墙角。她弯腰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一只手提着桶，一只手去够背后的带子，够了两下没够着。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也没上去帮一把。

你们说，下回我回去，是先帮她把围裙带子系上，还是先跟她要那半瓶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