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年就退休了。上回跟老同学喝酒，我提了一嘴，说退休后闲得慌，能不能去他公司挂个职，钱多钱少无所谓。他当时端着酒杯，笑了一声，说回头看看。

那会儿我真没多想。

老同学嘛，高中睡上下铺的交情。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在南方闯了几年，回来开了公司，混得风生水起。我跟他比不了，在单位老实巴交干了一辈子，马上到点了，就想找个地方打发时间，顺带手挣个烟钱。

那顿酒喝得挺痛快，他抢着买了单。出了饭店门，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他掏车钥匙按了两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才亮。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他拍了拍我肩膀：“老哥，放心。”

我就真放心了。

回家跟老婆提了一嘴。老婆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脸都没抬：“人家那是客气话。”

“你懂啥，几十年的交情了。”

老婆把衣架往盆里一搁：“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呀，一辈子分不清这两样。”

我没接话。心说女人就是心眼小，我跟他什么关系，人家当老板的，安排个把人算啥事。

那阵子单位里活儿不多，我每天下午泡杯茶翻翻报纸，脑子里偶尔过一下退休后的光景。真到了那天，总不能天天在家跟老婆大眼瞪小眼吧。老同学那边随便给个事做，门卫也行，库管也行，有个地方去就成。

等了半个月，没动静。我想着人家公司忙，哪能说办就办。又等了半个月，还没动静。我翻出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最近忙不忙”，他回了个“还行还行”，再往上就是那天喝酒后我发的“到家了”。一共没几个字。

我想再问一句，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扔沙发上，心里骂自己：你咋这么沉不住气。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打呀，你倒是打呀。”

“打啥打，人家说了回头看看，等着呗。”

老婆哼了一声，锅铲碰铁锅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吧，我去菜市场买鱼，老远看见一个女的在肉摊前挑排骨，背影眼熟。走近了认出来，是老同学的媳妇。

我说：“哟，嫂子，你也来买菜。”

她回头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大哥啊，好久不见。”

我俩站那儿聊了几句，无非是孩子、天气、菜价。她挑排骨的时候，把最上面那块翻到下面，拣了块小的放秤上。我顺嘴问了句：“他最近忙啥呢，好长时间没动静了。”

她挑排骨的手停了停，说：“他呀，天天瞎忙。”

“公司还行吧？”

“就那样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上翘的，可眼睛没跟着弯。我当时也没多想，各买各的菜散了。拎着鱼往家走，半道上又琢磨了一下嫂子那话。“就那样呗”——搁以前她不会这么说。他公司红火那几年，她张嘴闭嘴都是“忙死了”“又接了个大项目”。现在成了“就那样呗”。

回家把碰见嫂子的事跟老婆学了一遍。老婆正切土豆丝，刀在菜板上哒哒哒响，听完把刀一放：“我跟你说了吧，人家那是给你留面子。”

“你咋啥都知道。”

“我不是啥都知道，我是女人。女人最会看女人。嫂子那话，糊弄鬼呢。”

我嘴上说老婆你别瞎猜，心里到底犯起了嘀咕。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晚上睡不着，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喝酒那天拍的照片。我跟老同学肩并肩坐着，桌上摆了四五个空瓶，他端着杯子对着镜头笑，我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

那会儿我没细看这照片。这回放大了瞧，才看见他那天穿的衬衫——灰蓝色的，领子磨得起了一圈小毛边，左边袖口那儿还有一道洗不掉的印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前多讲究一个人。高中那会儿宿舍里就数他最爱干净，白球鞋刷完了拿粉笔涂。后来当老板了，朋友圈发的照片，哪件衬衫不是熨得板板正正。那天我光顾着自己那点破事，压根没注意他穿的啥。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那笑，跟从前不太一样，嘴角是咧着的，眼睛没咋弯。

后来我没再提那事。他也没回过我。同学群里他偶尔冒个泡，发个表情包，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

前几天在小区门口碰见另一个老同学老赵，递了根烟，聊起来。老赵说老同学公司好像不太行了，裁了好几个人。听说那写字楼租金涨得厉害，小公司撑不住就往外搬，他办公室也从原来那地方搬走了。

“你听谁说的？”

“咱同学里传的。你没看群里最近叫他喝酒他也不出来。”

我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晚上回家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删了。过了会儿从回收站里恢复回来。又看了两眼，这回没删。

你说这人跟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就跟那张照片一样，不放大，啥都好好的。可有些东西，你放大了看清楚了，是问还是不问？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