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烦透了那些从乡下来的穷亲戚。前两天，老家那边又来了俩人，扛着两个大编织袋，说是什么自家地里长的，没打药，让我们留着吃。我瞅着那些歪瓜裂枣的，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干不干净啊？超市里啥买不着，非得欠这人情。

来的是三叔三婶，我爸老家那边的。头天晚上我妈接完电话就跟我说了，我当时正刷手机，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其实是：又来了。年年送，年年吃不完，搁冰箱里烂一半扔一半。

三叔进门那会儿我正窝在沙发上。他鞋帮子上全是干泥巴，左脚那只还裂了道口子。我指了指门口的拖鞋：“换一下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我指的那双拖鞋，说：“地里刚出来，忘了换。”退回去在门口蹭了半天，蹭完了又蹲下去拿手抠鞋帮上的泥，抠完了才把脚塞进拖鞋里。那个蹲下去抠泥的动作太熟了，我爷活着的时候就那样，进谁家门都得先把鞋弄干净，好像脚底下带点土就低人一头似的。

三婶把两个编织袋往玄关一搁，袋口敞着，露出几根弯黄瓜。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雨水勤，菜长得快，就是模样不济，吃着好着呢。”我瞟了一眼，黄瓜弯得跟月牙似的，豆角长短不齐，袋底还滚出两个长得像土豆的西红柿。

我去厨房泡茶。出来时听见三叔跟我爸说：“今年花生收得多，给你们榨了两桶油，搁袋子底下了。”我爸说：“你们留着卖钱。”三叔摆摆手：“卖的哪有给自家人吃的实在。”停了一下，三叔又补了一句：“你三婶今年膝盖不太行，蹲久了就疼，不然还想多种两垄。”

我把茶递过去，三叔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我说：“家里有孩子，要抽去楼道。”他愣了一下，赶紧塞回去：“瞧我这脑子，不抽了不抽了。”

三婶在厨房帮我妈择菜，声音不大，我路过时听见一句：“孩子爱吃花生，今年专门留了一块地不打药。”我妈说：“费那劲干啥。”三婶笑了笑：“又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中午我妈留他们吃饭，三叔死活不肯，说赶下午那趟班车，晚了回不去。三婶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往外掏：“黄瓜豆角搁冰箱能吃几天。底下一个蓝布包，是花生米和腌辣椒，别当垃圾扔了。”蓝布包裹了两层，橡皮筋扎着，三婶掏出来的时候还拿手拍了拍上面的土，拍完了又顺手把橡皮筋褪下来绕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大袋子往哪儿塞。

人走了，我拎起一个袋子掂了掂，挺沉。往桌上一倒，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没一个长得周正的。翻到底下有个蓝布包，解开一看，一袋花生米，两罐腌辣椒。花生米一颗一颗大小均匀，瘪的一个没有，明显是挑过的。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你三婶剥花生剥到半夜。我打电话说别弄了，她说孩子爱吃。”

“我啥时候爱吃花生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小时候一放暑假就往老家跑，你三婶天天往你兜里塞花生。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就记得老家院子挺大，三婶家门口有棵枣树，别的记不太清了。

晚上我炒了一盘黄瓜。切的时候就觉出不一样，瓤是绿的，水汪汪的。下锅一炒，没放多少油，香味就出来了。我尝了一口，脆甜，跟超市买的那种水唧唧的完全是两码事。我儿子平时碰都不碰黄瓜，那晚夹了好几筷子。

“爸爸，这个黄瓜好吃。”他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我跟我妈说：“这黄瓜确实不错。”我妈头也没抬：“你三婶专门给你们留了一块地，不上化肥不打药。你以为人家随便种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过了两天，三婶打来电话，我妈按了免提。三婶问：“菜吃了没？合不合口？”我妈说：“吃了，孩子说好吃。”三婶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吃就行，下回再给你们带。花生米我挑了两遍，小的瘪的都捡出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假装低头看手机。

那两罐腌辣椒一直搁在冰箱门上，我没怎么动过。但每次开冰箱拿东西，看见那两罐辣椒，心里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也不是愧疚，就是老想起三婶蹲在院子里剥花生的样子。其实我也没见过她剥花生，就是想得出来那个画面。

上周末我儿子吵着要吃黄瓜炒鸡蛋。我去超市买了两根，炒出来他吃了一口说：“爸爸，这个黄瓜不对味。”我说：“那啥味儿对？”他想了想：“上次那个。”

我愣了一下。

后来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下回三婶再送菜来，别让人家扛那么远，我开车回去拉。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来一句：“行，我告诉你三婶。”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问三婶膝盖好点没有。那一袋花生米，也不知道她蹲着剥了多久。

下回回去，要不要给她带点啥？我还真想不出来她缺什么。就是那天翻冰箱，看见那个蓝布包还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冷冻层最里头，橡皮筋套在上面。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拿出来，最后搁在了冰箱门最显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