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真的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儿子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吭哧了半天，先是问我吃饭了没有，接着又问我爸的腰还疼不疼，这样绕了七八个弯，才肯把话说出来：
​“妈，我们贷了五万八。”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问他：“你说啥？”

他声音压得低：“贷了五万八。小敏想开个奶茶店，盘店面、装修、买设备，算下来还差这些，她就在手机上贷了。”

我脑子里嗡一下。五万八，不是五千八。儿子在厂里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个人加一块儿刚够过日子。这窟窿拿啥填？

我嗓门一下就上来了：“你咋不拦着？楼下那条街光奶茶店就三家，她凭啥觉得能挣钱？”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儿子才开口：“妈，你别生气，小敏也是想多挣点。孩子明年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就得一千多，光靠我俩工资攒不下钱。”

“你爸腰疼成那样都没舍得去医院拍片子，你们倒好，五万八说贷就贷了。”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发微信，说晚上过去看看孩子。其实看孩子是假，我想看看他们折腾成什么样了。

到他们家的时候，儿子还没下班，儿媳妇给我开的门。她叫了一声：“妈。”顺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低头说：“妈，贷款的事你知道了吧，是我没跟你商量。”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往厨房走的时候瞄了一眼，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旁边搁着一摞超市小票，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纸上画着表格，是周边小区的人数统计和几家奶茶店的流水估算，哪家每天卖多少杯、房租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儿媳妇跟在我后头，声音不大：“妈，我蹲了那几家店差不多两个月，数的是门口取餐的人头。周末最多，工作日少一半，我寻思着要是能做外卖补上……”

我没吭声，但心里那股火小了一点。她要是闷头就砸钱，那我真能气死。她好歹还去数了人头。

晚上儿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份凉皮，看见我在，有点不好意思：“妈你吃了没，我再下去买一份。”

我应了一声：“吃过了。”儿媳妇把孩子抱过来塞我怀里，转身进厨房收拾。孩子瘦了点，我摸着后背硌手，问儿子：“给孩子吃的啥？”

儿子挠了挠头：“小敏做饭呢，就是……最近买肉少。”

我那股火又蹿上来了，冲厨房喊了一句：“五万八都贷了，孩子嘴里省啥？”

儿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妈，不是省。上个月孩子闹肚子，医生让吃清淡点，肉先少吃。贷的钱都存着专款专用，没动，家里日常还是我俩工资。”

我没话说了。儿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别老凶她，她比我还急。上礼拜找了三家银行问能不能利息低点，人家不给贷才走手机上的。”

坐了一会儿准备走，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听见儿媳妇在厨房跟儿子小声说：“你妈是不是生气了？你回头把还款计划给她看一眼，每月还多少、还到哪个月，让她心里有个数。”

儿子说：“你要给你给，你东西我不动。”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初说娶了个祖宗，是说她啥也不干光知道要。可今儿我看见的，跟我寻思的不太一样。她数人头、做表格、跑银行，还知道不让孩子嘴里省。我年轻那会儿想干点啥，我婆婆也是先泼冷水。我那时候恨得牙痒，现在自己倒成了泼冷水的。

到家快十点了，儿子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还款计划表，每个月还两千一，二十四个月还完。最后头手写了一行字：“妈，要是赔了，我们自己扛，不连累你们。”

我回了一句：“少废话，先把孩子的肉加上。”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吭哧了两声：“妈，我爸那个腰，你明天带他去看看呗，拍个片子。我转你钱。”

我问他：“你哪来的钱？”

他答：“这个月加班费多发了六百。”

我没再骂他。挂了电话，看着那张还款计划表，每个月两千一，写得工工整整。后来我老想起他那吭哧劲儿，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今天早上我去早市，看见儿媳妇抱着孩子在挑排骨，翻过来翻过去比价。我走过去，她吓了一跳：“妈，你咋来了？”

我说：“买几斤排骨，给孩子炖汤。”我掏钱的时候她又拦：“妈不用。”

我没理她，付了钱把袋子塞她手里：“回去炖烂糊点，别搁太多盐。”

她拎着袋子站那儿看我，嘴张了张，叫了一声：“妈。”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