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真的挺自私的。透析室有个16岁女孩透析三年了，听说能换肾，以后就不用透析了，她就跟父母说，让父母给她换肾，要不花钱买肾源也行，可父母说这些年家里早没有钱了，都给她看病透析用了，她就说那就你们给换肾，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和妈妈去了北京，做配型，做移植前准备工作，后来她妈妈真的配型成功了，也成功移植了。

移植完小半年，小雅来复查，自己骑个共享单车，车筐里搁着那个旧保温桶，漆掉得差不多了，盖子还是盖不严实。

护士站的老周差点没认出她。脸圆了一圈，胳膊上也有点肉了，不像以前，扎针找血管得拍半天。

“小雅？自己来的？”老周从台子后头探出头。

“嗯，我妈今儿去工地了。”小雅把保温桶往台面上一搁，“让你带粥，小米的。”

老周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稀稀的，跟三年前一个样。她在透析室干了快十年，小雅来那年才十三，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她妈每回都拎着这个桶，一勺一勺喂。那会儿桶上的漆还全乎，现在磕得跟地图一样。

“你妈腰咋样？”

“阴天有点痒，别的没啥。”小雅趴在台子上看老周往电脑里敲数据，忽然说，“姨，我问你个事。”

“说。”

“配型前那天，我妈在诊室里问大夫，少一个肾还能不能干重活。我听见了。”

老周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我那会儿寻思，她是不是不想给我。”小雅声音不高，“心里堵了好几天。”

老周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看着她。

“后来我爸跟我说的，”小雅拿指甲抠保温桶盖子上的漆皮，“我妈问的是，她要是干不了重活，我后续吃药的药钱谁挣。”

老周没接话，把桶盖拧开又看了一眼。粥还热着，桶壁上挂着米汤印子。

“我爸还说，我妈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那头站了半天，进来的时候拿袖子蹭了一下脸。我以为她是不愿意。”小雅把保温桶往老周那边推了推，“姨，你说我当时咋就没听出来呢。”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妈那会儿问你怕不怕，你咋说的？”

“我说不怕。”

“她咋说？”

“啥也没说，就接着给我剪指甲了。”小雅把手伸出来看了看，“那会儿她给我剪得可秃了，我还嫌她剪太短。”

老周笑了一声，低头翻她的复查单子。指标不错，药得按时吃，别自己减量。小雅应着，眼睛还盯着保温桶，盖子边上那圈漆皮让她抠掉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

“姨，还有个事。”

“嗯？”

“我妈前阵子去工地给人做饭，一天八十。我说你别去了，腰上有疤呢。她说疤长好了就是肉，不碍事。”小雅把盖子拧回去，拧了两圈没拧严实，干脆就那么搁着，“可她以前最怕干重活，在老家挑水都挑半桶。”

老周想起来，小雅她妈确实瘦，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可每回拎那个保温桶，从来没让人搭过手。

“你妈那人，嘴上硬。”老周说。

“嗯。”小雅站起来，把保温桶拎手里，“姨，那我走了，还得去药房拿药。”

老周喊住她：“桶不要了？”

“下回再拿，先搁你那儿。”

小雅推开门出去，老周看见她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回头喊：“姨，那粥你趁热喝，我妈搁了红枣，说补气血。”

老周低头看那桶，盖子没盖严，边上洇出一小圈水渍。她抽了张纸巾搁在旁边，没擦。

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周值夜班，走廊那头过来个瘦瘦的女人，拎着个塑料袋，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小雅她妈。

“周护士，小雅说桶在你这儿。”

老周从柜子里把桶拿出来，她接过去，顺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个东西搁台上——是个新的保温桶盖子，红的，带密封圈。

“那个旧的盖不严，我早想换了。”小雅她妈拿袖子擦了擦桶身，“那会儿没钱，啥都将就。现在小雅不用透析了，药费也减了不少，我寻思该换就换。”

老周帮她把新盖子拧上去，严丝合缝。

“你腰咋样？”

“好着呢。”她拍了拍后腰，“大夫说恢复得不错。我现在在工地做饭，一天八十，够小雅吃药了。”

“别太累。”

“累啥，做饭又不是搬砖。”她笑了一下，把桶拎起来掂了掂，“周护士，你说小雅那孩子，当时是不是觉得我这当妈的太狠心了？”

老周没答。

“那会儿她问我能不能给她换肾，我说家里没钱。她愣了半天，说那就你们给换。”小雅她妈声音低下去，“我晚上躺床上想，她咋说得那么轻巧呢。后来想明白了，孩子不是狠心，她是真怕了，透了三年，怕透了。”

她拧了拧新盖子，咔嗒一声扣紧。

“所以我就去配了。配上了，能换，那就换呗。”

老周送她到门口。她拎着桶走进夜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跟当年拎着粥进透析室时一样。

第二天上班，老周发现护士台抽屉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那个旧桶盖，边上磕掉漆的地方让胶带缠了一圈。底下压了张纸条，小雅写的：姨，旧盖子我修了修，还能用，留着给别的病人热饭吧。

老周把旧盖子搁在茶水间的窗台上，正对着透析室的门。每天有人热饭的时候，拧开拧去，还是盖不严实，得拿手按着。

可没人嫌它漏气。

换作是你，当时听出那句话的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