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们办了离婚，老婆对我连连道谢，丢下孩子就走了，昨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老婆在沙发上坐着，我愣住了，一瞬间我以为看花了眼。

她穿着走那天那件灰外套，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脚边放着孩子的书包。孩子趴在她腿上翻绘本，两个人头挨着头，谁也没听见我开门。我鞋都没换，脚底下踩着早上孩子掉在玄关的半块饼干。手先往鞋柜上摸了一把，那把钥匙还在老地方。

我扶着门框问她：“你咋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没啥特别的表情，跟回自己家拿个东西似的，说：“孩子说想让我看看他新学的拼音。”

我手指头抠着门框，嗓子眼发干。上周在民政局门口，她攥着绿本子冲我鞠了个躬，嘴里说：“谢谢你这几年。”说完扭头就走，孩子追出去喊妈妈，她脚步都没停。我妈当时还骂了一句，说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妈，连孩子都不要了。那会儿我也这么想，觉得这女人心真硬，硬得跟石头似的。

可她这会儿就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剥橘子。橘子皮撕成一瓣一瓣的，码在茶几上。她以前就这样，干啥都规规矩矩。茶几上还摆着她从楼下买来的橘子，塑料袋敞着口，旁边搁着把水果刀。她以前就爱买楼下那家水果摊的橘子，说比超市的甜。离婚那天她也是规规矩矩把钥匙搁在鞋柜上，钥匙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费交到了年底。那会儿我没看第二眼。

孩子举着作业本跑过来拽我：“爸爸你看，妈妈说我这个‘妈’字写得好。”我接过来，本子上歪歪扭扭一行字，中间那个“妈”确实写得周正。她坐在那儿补了一句：“就是笔顺不对，先写女再写马。”

我蹲下来收拾玩具，问她：“你吃过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丝：“吃了，接孩子的时候在楼下买的包子。”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没跟老师说咱俩的事，就说最近加班多。”

我嗯了一声。她突然说：“你那个衬衫领子，洗衣液别倒太多，泡十分钟再揉，省得发硬。”我没抬头。这话以前天天听，嫌烦。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倒觉得有点不一样。

孩子去厕所的工夫，客厅里就剩我俩。电视开着没声儿，放的动画片。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推过来：“孩子换季的裤子，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搁在单位没拿过来。还有两盒钙片，他老喊腿疼。”

我接过来，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拿包，我脚底下没动，以为她又要走。结果她只是去阳台收了自己以前晾的一件背心，团吧团吧塞进包里。

她站在门口，手指头抠着包带子：“那个——下周三幼儿园有亲子活动，你要是请不了假，我去也行。”

我说我看看排班。

她点点头，弯腰换鞋。鞋柜上还摆着她走那天搁的钥匙，她看了一眼，没拿。钥匙旁边多了张超市小票，我拿起来一看，是今天下午的，买了儿童牙膏和两个苹果。孩子从厕所冲出来抱住她腿，她蹲下去说：“妈妈下周还来，给你带那个贴纸。”孩子问：“哪个贴纸？”她说：“就是上次你说像彩虹那个。”

门关上之后，孩子跑回茶几那儿，把橘子皮一片片收进垃圾桶，嘴里念叨：“妈妈说要收拾干净。”我看见她刚才坐的地方有一小撮橘子丝，黏在沙发垫上。我伸手捡起来，搁手心里看了半天。

后来我老想起她道谢那天。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她在民政局门口扭头就走的背影，觉得她假客气。现在才琢磨过来，她那声“谢谢”兴许不是谢我放她走，是谢我把孩子留给她看。她没争抚养权，也没闹，道完谢走了，可隔三差五找个由头回来，跟做贼似的，连门钥匙都没敢拿。

今早送孩子，他突然说：“爸爸，妈妈说她新租的房子有个大阳台，能看见幼儿园的滑梯。”我问：“你去过了？”他摇头：“妈妈说的，她说等收拾好了让我去玩。”

我没再问。她租的房子在哪儿，我一直没问过，她也没说。晚上下班前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周三我请好假了，你去接孩子的时候咱俩一块儿去。”

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钥匙你拿着吧，省得下回赶上下雨。”过了半天，她回：“不用，你搁老地方，我知道在哪儿。”

我盯着“老地方”仨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三个字以前是我们家的暗号，孩子藏零食的地方、备用钥匙搁的地方，都叫老地方。鞋柜上那把钥匙，她从没问过还在不在，我也没动过。我俩谁都没提复婚的事，可她每回走的时候，钥匙都会往边上挪一挪，像在给下一回腾地方。

孩子昨晚临睡前问我：“爸爸，妈妈下周真来吗？”我说来。他又问：“那下下周呢？”我说你问你妈去。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下，我给他拽上来盖好，他嘟囔了一句：“妈妈说她说话算话。”

我躺在旁边没吭声。窗户外头收废品的老刘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吱呀吱呀响。楼下那家养泰迪的又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我想起离婚那天她道完谢转身下楼，我抱着孩子站门口，她走到二楼拐角突然停了半步，手在扶手上蹭了一下，接着就下去了。当时我光顾着哄孩子，没细想。现在那半步老在眼前晃。

你说，她那天要是回头看一眼，我是不是就能问一句“你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