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那个副总，退休前年薪七十万，得意得很。结果退休了在家待不住，打申请要回来。第一次没人回应，他倒好，又打第二次。

头一个看见那申请的是我。A4纸，手写，钢笔字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正文就一行：“本人自愿回岗，不占编制，不领工资，有个工位就行。”

后头还附了一页，列了他能干的活：审报告、带新人、整理档案。最后写着：“随时到岗，随时能干。”

我寻思这老头是不是魔怔了。写了三页纸，跟写年终总结似的。

头一次申请交上去，人事那边没吭声。搁了快俩礼拜，我寻思要不要问问，有回碰见他，他摆摆手：“不急，人家忙。”

其实谁都明白，一个退休副总回来能干啥？工资不要，编制没有，万一出点啥事算谁的？

可他不管这个。第二个申请递上来那天，人事那边有人偷偷跟我嘀咕：“你说这咋回？给个工位倒不难，问题是，他来干啥呀？”

我说：“你就当多了个不要钱的顾问呗。”

那会儿我也没多想。我在这单位干了十来年，跟这位副总打过不少交道。以前他站会议室最前头，PPT翻得哗哗响，底下人笔记都来不及记。他那会儿走路带风，皮鞋跟敲地砖上，噔噔的，隔着走廊都知道他来了。

退休欢送会那天，他端着茶杯挨桌碰，说：“终于能歇歇了，钓鱼去。”大家都笑，说领导您可算想开了。

谁知道歇了仨月就歇不住了。

这事在食堂传开那几天，说啥的都有。有人猜他是放不下权力，有人猜他跟老伴感情不好在家待着难受。食堂做饭的一个大姐说了句大实话：“你们别瞎琢磨了，我老公退了休天天在家晃，我看见他就烦。将心比心，人家兴许就是闲得慌。”

但后来我自己撞见了个事，当时没多想，过后才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去地下车库取车，看见副总的奥迪停在最里头角落，车没熄火，大灯亮着，人坐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歪着头夹着手机打电话，嗓门不小，说：“嗯，开会呢，你们先吃。”

我愣了下。单位五点半下班，那会儿都快六点一刻了，哪门子会？

我多走了两步，借柱子挡着，看见他手机屏还亮着，是他老伴发的消息。我没看清全部，就瞥见最后一行：“菜在锅里，几点回来？”他回了一条：“别等了，忙完再说。”

发完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座椅靠背放倒，就那么仰着，闭着眼。

我没敢打招呼，绕道走了。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那辆奥迪的车灯在地下车库亮了快一个钟头。

申请的事没几天就有了回音。人事那边松了口，说编制确实没了，只能给个临时工位，不签合同。副总回得飞快，就俩字：“好的。”

他来报到那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西装，但脚上换了双灰运动鞋。办公室里没人多说啥，他自己挑了靠墙角的工位，把跟了他八年的旧笔记本摆上，还从家里端了盆绿萝放显示器旁边。

有人路过他工位，他就抬头笑一下：“有事说话，我这儿闲着呢。”

其实哪有人找他。他那摊业务交接得干干净净，连客户资料都按年份归好了档，新来接手的小年轻照着做就行。

过了几天，部门开业务会，他端个本子坐角落里听。散会了凑到新来的小年轻跟前：“刚才说的那个系统升级，我在家琢磨过，要不我帮你试试？”

小年轻笑着摆手：“不用不用，领导您歇着。”

他站那儿搓了搓手，又坐回去了。

中午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转了一圈，坐在了我们这桌。大家低头扒饭，没人起头说话。他自己找话：“今天的红烧肉咸了，还是以前那师傅？”

没人接茬。

他又说：“我记得以前周三有酱大骨，现在没了？”

食堂大姐实在听不下去了，回了句：“领导，您以前不来食堂啊，您那会儿有小灶。”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了挺久。他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还管食堂大姐要了块抹布，把自己跟前桌面擦了两遍。

擦桌子的动作很慢，仔仔细细的，跟当年改我们报告时一个样。那会儿谁报告里有个错别字，他能圈出来，把那人叫办公室训十分钟。

昨天我加班走得晚，路过他工位，绿萝瓶子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本周业务学习：Excel新函数。”字还是那么工整，一个涂改都没有。

说实话，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老头挺倔的。后来看见屏幕上那个表，才停下来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电脑开着，是一个没做完的表格，表头他给命名了：三季度库存盘点。

我翻了翻，数据填得整整齐齐，连供应商联系人都一个个补全了。

这表跟他没半毛钱关系，可他愣是给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