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走了10年，他孩子从没跟我们讲过一句话，高考结束后竟忽然打电话：大伯，大学学费我实在凑不齐。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电动车，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泥，屏幕上显示个陌生号。接起来，那头先没说话，喘气声很粗，过了好几秒才叫了一声“大伯”。我愣了一下，这声音陌生得很，可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熟悉劲儿。他说他是我弟弟的孩子，我刚想问是哪一个，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弟弟就留了这么一个儿子。

我说：“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又是几秒不说话，然后才开口：“大伯，我考上大学了，学费凑不齐。”

我手里攥着扳手，蹲在那儿没动。十年了，这孩子没叫过我一声，没来过一趟，逢年过节连条短信都没有。我媳妇为这事没少念叨，说那边娘俩把咱当仇人了。我说不来往就不来往吧，各过各的日子。可这回电话真打来了，我反倒不知道该说啥。

我说：“你妈呢？”

“我妈说她也没办法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大伯，我就认识你这一个亲戚了。”

那句话像根针，扎得不重，可一直往里头走。我问他差多少，他说了个数，不算离谱，可我手头也确实不宽裕。我跟他说你等等，我跟你大娘商量商量。挂了电话我进屋，我媳妇正看电视，听我说完，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十年不理人，一打电话就是要钱？这算啥？”

我没接话。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起我弟弟走那年的事。侄子那时候才八岁，葬礼上哭得站不住，是我抱着的。后来弟媳妇带着孩子搬走了，头两年我还去看过两回，第三回她就不让进门了，说看见我们就想起我弟，心里难受。再后来电话也换了，就断了联系。

第二天我给侄子打回去，问他：“你咋不早点儿跟大伯说？填志愿、等通知，这都多少天了。”

他沉默了半天才说：“我妈不让我打。她说你们也不容易，别去添麻烦。可我实在……大伯，我暑假去工地干了俩月，工头到现在还欠着工钱。我妈把能借的都借了。”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问他：“你爸走的时候你记得多少？”

他说：“记得你抱我，你身上有烟味。”

我戒烟八年了。

后来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一晚上，她嘴上厉害，心其实软。最后她说：“借可以，让他自己来拿，当面说清楚。”

我给侄子回电话，让他周末来家里一趟。那天下着小雨，他坐公交来的，进门先在门口蹭了半天鞋底，其实地上没泥。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超市打折那种，塑料袋上还贴着黄色价签。他站在门口叫了声大伯大娘，个子比我高半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媳妇做了四个菜，吃饭时候谁也没提钱的事。吃完收拾桌子，我媳妇从柜子里拿了个信封出来，搁在侄子面前。

侄子没伸手，看着我。

我说：“拿着。这里面是学费，还有你头一个月的生活费。往后每学期开学前你打电话，我提前给你备着。”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挤出一句：“大伯，我以后挣钱了还你。”

我媳妇在旁边插了句嘴：“还啥还，你爸要是在，还能看着你为学费发愁？”

侄子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公交站。车快来了，他忽然转过身跟我说：“大伯，我爸走那年，你在我家抽屉里塞了五千块钱，我妈说你放下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那个钱，我妈一直没舍得花，存着呢。”

我压根忘了这事。

车来了，他上车，在车窗那冲我摆摆手。我站在站台上，雨早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地上的水洼明晃晃的。回到家我跟我媳妇说这事，她翻了个白眼：“你塞钱？你啥时候能记住一回自己干的好事？”

我想了想，还真记不太清了。可侄子记得。

那天晚上我给侄子发了条微信——加好友还是他走之前现加的——我说：“你爸那五千块，让你妈留着，别动。学费的事有大伯。”

他回了个“嗯”，过了会儿又发来一句：“大伯，我爸以前老说你脾气犟，可他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桌上了。桌上那兜苹果还在，塑料袋上的黄价签翘起一个角，我伸手给按平了。

后来我老想起公交站那一幕，想起他说“你身上有烟味”那个瞬间。有些话隔了十年才听见，可听见的时候，好像也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