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得太长，就算无病无痛，日子也熬人。我老母亲今年96岁，明明没什么大病，可照顾起来，一天比一天费劲。

就说夜里吧。她腿脚没大毛病，自己能下床，可起夜次数多。大概十一点多一次，两点来钟一次，天快亮还有一次。每次听见她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过去扶一把。其实她走得稳，用不着我，可我不敢赌。上个月隔壁楼老张他爹就是夜里自己上厕所，地砖上滑了一下，胯骨摔裂了，八十多的人，到现在还躺着。我每回扶她，手心都得先在裤腿上蹭两下，怕手凉激着她。

我老伴说：“你晚上把尿壶搁她床边不行吗？”
我摇头：“搁了，她不使。嫌味儿。”
老伴翻了个身，没再说啥。

白天更琐碎。早饭一碗粥一个蛋，她吃得慢，一口粥含半天。我坐对面看着，心里急，嘴上还得压着：“不急，慢慢喝。”她抬头瞅我一眼：“你忙你的去，不用盯着。”我起身去阳台站了会儿，回来一看，粥下去一半，蛋没动。我问：“蛋咋不吃？”她说：“忘了。”就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我倒不知道该接啥。她那手在碗边上摸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像找什么东西没找着。

那天下午我给她剪指甲，她手缩了一下，又伸回来。我低头剪着，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给我剪指甲，我手一缩，她一巴掌拍我手背上：“别动！剪着肉咋整。”那时候她四十来岁，手劲大得很。现在轮到我了，她手薄得跟纸似的，指甲又软又脆，剪子下去得轻着点，生怕劈了。

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啥病没有，能吃能走能说话，可就是……一天比一天慢。慢得你心里发毛，又不敢催。

前天夜里我扶她上完厕所，她坐床边没立刻躺下。我问她咋了，她摆摆手：“没事，坐会儿。”我站门口没走，她忽然说：“今儿夜里你起来三回了。”我说：“两回，头一回是你喊我，后两回是你那屋有动静我自己过来的。”她低下头，手在床单上来回摸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要是没喊你，你别过来了。我自己能行。”

我当时没多想，就说：“行了行了，快躺下吧。”

第二天白天，我注意了一下。她上午喝了半杯水，下午几乎没碰杯子。我问她咋不喝水，她说：“不渴。”到了晚上，我给她倒水的时候特意多倒了半杯，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我忽然把这两件事串到一块儿了——夜里起夜多，她就少喝水。少喝水，夜里就不用叫我。她那句“以后我要是没喊你，你别过来了”，压根不是嫌我管得多，是怕我睡不好。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个半空的杯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接了满满一杯温水，端到她跟前：“妈，该喝喝，我睡得沉，你喊我我听得见。”她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接过杯子喝了大半。喝完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了句：“那你白天补个觉。”

那天晚上，她起夜两回，都喊了我。第二回是凌晨四点多，扶她回床上的时候，她胳膊搭在我手上，我明显觉出来比去年细了一圈。她躺下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回去睡吧，天还早。”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没走。在床边站了几秒，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才轻手轻脚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老伴迷迷糊糊问了句“咋样”，我说“没事，睡了”。躺下后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不是不知道我累，她是太知道了。

你们家里有高龄老人的，老人是那种宁可自己扛着也不吭声的，还是三天两头喊你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