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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后,李鸿章私下问他:输光家产怨谁?胡雪岩的反问让李鸿章无言以对。 胡雪岩把手里半凉的茶盏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盯着李鸿章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中堂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李鸿章没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胡雪岩从一个钱庄小伙计干到穿黄马褂,靠的是脑子。

破产后,李鸿章私下问他:输光家产怨谁?胡雪岩的反问让李鸿章无言以对。

胡雪岩把手里半凉的茶盏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盯着李鸿章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中堂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李鸿章没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胡雪岩从一个钱庄小伙计干到穿黄马褂,靠的是脑子。可脑子再灵光,架不住有人从根上抽梯子。您问我怨谁,那我问您一句——当年左大人在西北打仗,军饷断了三个月,是谁给我递话让我先垫上?是您手底下的人。我垫了。后来北洋办水师,又说让我出银子买船,我出了。等我的钱庄遭了挤兑,票号门口排着几百号人等着提现银,我往您府上递了三次帖子,您见了我一回没有?”

李鸿章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吭声。

“中堂大人,您别看我现在这样,我认栽。可您得让我把话说完。我胡雪岩做生意,从来讲究一个信字。我跟洋人买机器,跟钱庄借银子,跟官府打交道,哪一步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的?生丝大战那会儿,我收了八千包丝想跟洋人掰手腕,结果呢?洋人的电报比我快三天,他们那边价格先掉下来了,我这边货还压在库里。这时候我找上海道台,道台说管不了。我找您,您说让我自己想办法。行,我自己想办法。我把阜康钱庄的现银都调过去救急,结果消息走漏了,第二天天不亮,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我胡雪岩挪了储户的银子。挤兑,一天挤兑。我站在钱庄门口看着那些人往外搬银子,心里就明白——完了。”

胡雪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伸手把茶盏里剩的底子一口灌下去。

“怨谁?我怨我自己。怨我太信人。可我更想问问您,中堂大人,当年您让我垫军饷的时候拍着胸脯说‘朝廷不会亏待你胡某人’,这话还算不算数?后来我的票号被挤兑,官府存在我那儿的公款,您手下的道员第一个带头来提,这是谁给递的消息?我破产第二天,您就派人来问账本,怕我亏了您北洋的银子。您倒是说说,我是输给了洋人,还是输给了自己人?”

李鸿章脸上没表情,可手里的茶盏搁下的时候重了点。

胡雪岩没给他接话的空当,接着说:“中堂大人您也别恼。我今天敢这么跟您说话,是因为我现在光脚的,您穿鞋的。我胡雪岩这辈子风光过,也趴下过。可趴下之前我办了二十多个厂子,养活了上万号工人,修了码头铺了路,杭州城里城外那些桥,哪一座我没出过银子?我输了家产,没输良心。您要问我怨谁,我就一句话——我怨这世道里有人拿我当夜壶,用的时候拎过来,不用了塞床底下,臭了还嫌碍事。”

李鸿章沉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雪岩,你这话过了。”

“过不过您心里清楚。我再问您一句,您敢不敢把北洋这些年从我这儿走的银子数目报给朝廷?您不敢。我不怨您,我怨我自己当初信了那句‘官商一体’。官是官,商是商,官字两张口,说吞你就吞你。我认了。”

胡雪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李鸿章拱了拱手:“中堂大人,您慢坐,我胡雪岩虽然破了产,可茶钱还是付得起的。小二,这桌茶记我账上。”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梁挺得笔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撂下一句:“对了中堂,下次您再找谁垫银子,记得先问问那人——信不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