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无苏杭
国庆长假的中间,10月5日,我去了老门东。 我2007年在南京工作过,夫子庙、秦淮风光带、中华门一带常去,当时没人跟我提老门东。2013年以后,南京的同事开始提这个地方了,随后此处在网络上名声大震,迅速成为南京的旅游热点之一。我一直没去过,今年国庆这才算去了一趟。 转了一圈,走到里面的城墙边,才发现这一片就在中华门东边,所以叫老门东。整个区域形状是福州杨桥东路三坊七巷的变体,可以理解为在一根油条上(主路箍桶巷)横插了三根筷子(边营、中营、三条营)。 不得不说,现在全国这种地方太多了,同质化的厉害。而且清一色铺石板路,叫你走得高高低低的。网上有攻略,除了饭店、旅游纪念品店,网络上重点介绍的、涉及文化的就两处,一是德云社,二是漾应的火塘,听相声、或者听民谣,门票收费。 在老门东的人潮汹涌里逃出来,全然失忆,想不起来我这一个多小时做了什么。仔细回想,记忆碎片里最突出的是咖啡店、小吃店,和举着手机的人。
离开南京四天以后,10月9日,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 2002年,匈牙利人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到访中国,回去后,他出了一本书《普天之下的崩塌与悲哀》(Destruction and Sorrow Beneath the Heavens),此书以匈牙利文写作,2016年有了英译本。 该书以第一人称真实记录了这次旅行,书中的中国人物均为真实的人物,只是对他自己的身份进行了虚拟,他将自己虚构为一位诗人,拉斯洛・施泰因。 这本书没有中文译本,全书一共有九章,近二十年来,我在国内媒体上断断续续看过第六章(京畿古寺台阶对话)、第九章(九华山之行),以及独立篇章《In Suzhou, Not At All in Suzhou 》的部分中文翻译。 其中,关于苏州的游记被视为全书的最核心篇章。拉斯洛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这篇核心章节中的核心子章节《通往那里的路》(《The Road That Leads There》)的中文译本开始在公众号上出现。 《通往那里的路》里面借用苏州作家纪银剑在沧浪亭的大段讲解,表达了传统文化在现代商业大潮和物质文明摧枯拉朽打击下的变形。 这个纪银剑很有意思,除了作家身份,他还是个演员。曾在《天下粮仓》里饰演县令王干炬,就是那个“吃了咸菜滚豆腐,Huangdi老儿不及吾”的县令,现在这一段在短视频平台流传很广,纪银剑由此还被误认为是演员李耕。 在拉斯洛的苏州游记里,这位纪先生用一种喜剧演员式的滑稽、夸张、激动、神经质的语言,质问、嘲讽了商业化对苏州园林的魔改、亵渎。比如宋代的建筑前铺了瓷砖,明朝的厅堂里放了清代的案几。苏州之行,纪银剑看上去的丑陋疯癫,却让拉斯洛觉得“这才是我来苏州的收获和原因”,因为纪银剑没有去歌颂那些看上去很美的东西,他的直言不讳不是迂腐的守旧,而是一个知识分子对文化的守护。 另外一处触动拉斯洛的是到处都有疯狂的旅行团,拿着大喇叭的导游、疯狂拍照的游客,无人关心园林的建筑之美、山水寓寄的文化哲思,开发好像只是为了赚钱、旅游好像只是为了一张照片。 我们现在有很多的古镇、古街、古城,发改委和数据局审批立项,建设局和规划局拿批文,平台公司融资、建设、开发、招商,然后批量生产出来一批“古”的东西。在这个链条的末尾,是一句“文旅搭台,经济唱戏”,是文旅局长们追着车跑的视频,他喊得很真诚,等你来!“来”字后面省略了“消费”两个字。 孔庙不应该是到处比剪刀手拍照的地方,故宫里并不必需有星巴克,玄奘译经的寺外不需要亚洲最大的激光喷泉广场, 也没个明确日期说会在哪一天,世界清静了,不卷了,我们的心回归到理性和平静之中。 学校里的学习不应只是为了分数,考试不该只是为了淘汰。 送餐的电瓶车不要为了时间逆向行驶,有权的人不要利用权力绕过规则。江湖之远和庙堂之上,都要学会尊重,懂得敬畏。闯红灯和开后门都是在冒犯文明。 孔子的思想核心,“仁”为内核,“礼”为形式,“义”为准则,三者相互贯通。 大家别那么急,别那么快甩掉“礼、义、仁”,却活在追逐的空白里。 一个匈牙利人,在二十四年前跑到中国来,朝圣最古老的文明,却惊恐的发现,许多文明的本源,从形式到精神,都已不在现在的社会形态中。这个欧洲人感到了巨大的失落,而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在狂热和躁动里,浮躁的活着,没有他这样的失落,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找不到、也等不来社会系统宏大的答案,我只能在一个很小的细节上,微观的建议: 如果你想去老门东,建议人少的时候、非节假日旅游高峰期去,清晨或者黄昏的时候,旧式江苏民居配上城墙,才有旧时味道。静静坐一会儿,看夕阳或者淋雨,读本书或者眯上眼睛睡一会儿,别在人挤人的日子里,握一杯奶茶,挤几个小时。 都安静下来了,懂得尊重、敬畏和守护,天堂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