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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历史深处探寻,在精神高处落笔

长征题材是中国历史画的核心板块之一。20世纪50至70年代,在中国革命博物馆和中国历史博物馆组织的四次大规模革命历史题材创作推动下,长征题材创作迎来第一个高峰。这一时期的作品普遍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它们呼应了新中国建构革命历史记忆、凝聚民族认同的时代需求,以昂扬的理想主义色调,塑造了公众对长征的最初视觉印象。

改革开放之后,创作的重心转向对历史丰富性的深度挖掘,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单一的英雄主义叙事,创作视角也日趋多元,从重大战役到领袖人物,从行军场景到军民互动,不同角度的创作构建更加立体的长征图景。

进入新时代,长征主题创作的时代内涵得到了进一步拓展。一方面,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等项目持续发力,创作者的个性化表达更加突出。另一方面,“重走长征路”的写生实践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通过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最大程度地拉近创作主体与表现对象之间的关系。此时的写生不再只是为历史画收集素材,而是成为创作者联结历史与现实的方式,笔下的红色文化资源与山川新貌形成古今对话,让长征精神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阐释。

总之,数十年来产生的大量长征题材绘画作品,共同构成了一部视觉化的长征史诗。梳理、品读其中的经典,无疑是一场深刻的精神洗礼,而且也给当代的美术工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主题性创作如何平衡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如何避免宏大叙事的空泛,又如何在快节奏的网络环境中保持艺术的深度。而回望长征主题经典油画的创作轨迹,我们都能从中得到重要的启示。

历史真实与艺术表现相统一

革命历史画的创作,首先要回应历史真实的命题,这其中始终存在矛盾统一的关系,即完全服从历史细节,创作容易沦为机械的图像复刻,丧失艺术的感染力;而脱离历史语境进行艺术发挥,则会消解历史的严肃性和英雄人物的崇高感,这就极易偏离历史画创作的核心使命。而长征题材的经典油画恰恰在二者之间找到契合点——历史真实不是创作的约束,而是艺术表达的根基。

长征题材的经典绘画作品的诞生,无不与创作者长期深耕的创作态度紧密相关。董希文创作《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过程,便是深耕细作的典型。1955年,董希文身背20多斤的画具重走长征路,翻雪山、过草地,历时半年之久,画了250多幅写生作品。这种现场体验绝非简单的素材收集,而是对历史空间、环境氛围乃至精神气场的整体感知。在结束写生之后,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在画室反复调试色彩方案,直到找到最契合主题的艺术表达才正式开始创作——以普蓝为基调,黑色勾线,再点出象征光明、胜利的橘黄色篝火。这幅画表现了红军战士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坚强、崇高,令最困难的物质生活和最饱满的乐观主义精神形成对比。这种色彩的呈现与意象的表达,不是画室里的凭空想象,而是从真实的自然环境中产生出来的艺术表达,最终服务于精神主题的阐释,极具历史真实的说服力。由此看来,基于这种切身的体验,对艺术语言进行极致打磨,对作品精神内核反复推敲,可谓经典诞生的必经之路。

以现场体验抵达历史真实为创作路径,是革命历史题材创作的普遍共识。全山石创作《娄山关》时,“带着铺盖扎进了贵州的大山里”,在物资匮乏的环境中驻守18天,只为捕捉诗词中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真实景致;创作《八女投江》期间赴黑龙江体验生活,突遇洪水,深切体会到了水深齐腰后的冰冷刺骨,正是这份彻骨的感受,丰富了作者对历史真实的感性认知,使之创作的作品有了血肉。所以,生活的体验,其意义从来不止于收集视觉素材,更在于让创作者进入历史的情境之中,完成精神层面的共情。

再比如沈尧伊的创作方法。他提出“左脚连环画,右脚油画”的创作路径,通过连环画搭建完整的历史叙事框架,又从中提炼关键的精神意象,进而构成主题创作的集大成者,二者互为表里。这也是沈尧伊所论的三个创作标准:“第一要真实,第二要全面,第三要立体。”特别是他将历史比作“立方体”,提出“只有所有的面都看到了,你或许才能看懂里面的内核”。这种整体性的历史观,落实在创作中就是对每一处细节的推敲,比如红军中不同方面军的服饰差异,大渡河上船只的造型。值得注意的是,对历史真实的追求并未停留在表象层面,而是最终指向精神真实的抵达。为此,沈尧伊专注长征题材数十年,五次重走长征路,分段走访不计其数。为完成《地球的红飘带》,他历时六年独立创作926幅作品。尤其是在此基础之上创作的油画《遵义会议》前后打磨三年,其核心思考是“如何在肖像性与情节性之间找到共有的特征和平衡,使人物平凡中见非凡,使事件平常中见非常,从而体现出一种朴素与崇高相结合的精神境界和美学价值”。也就是说,细节的真实是手段,传递历史的精神内核才是目的。如果只停留在服饰、道具的还原,而无法呈现历史人物的精神世界与历史事件的本质意义,历史画便失去了灵魂。

宏大叙事中见人的情感

主题性创作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是宏大叙事的空泛化和符号的堆砌,导致作品难以与观者产生深层的情感共鸣。在长征题材油画的经典中,一些作品将人的真情实感作为叙事的核心,并以此作为宏大主题的具体落脚点,让革命历史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体验。

新中国早期的长征题材创作,率先探索了情节化叙事的路径。靳尚谊创作于1959年的《送别》是其中的代表,作品定格在红军与于都父老乡亲告别的瞬间。它没有正面铺陈长征的历史背景与战略意义,而是将视线聚焦于河畔的拂晓时分,微露的晨光既是环境的呈现,也暗含着对革命未来的隐喻。行进的队伍与告别的人群构成画面的核心,母送子、妻送夫、战友作别的多组人物关系,把抽象的军民鱼水情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生活场景。宏大的历史主题被转译为普通人的生活瞬间。

还有如施绍辰的《依依亲人泪茫茫赣水长》,将叙事的重心更多地放在内在情感的表达上。该作以双联画的形式重构了送别的场景,左联是送行的百姓,右联是待发的将士,没有戏剧化的情节冲突,作品通过构图的巧思引导观者的视线,使观者被纳入到情感的场域之中,形成更深维度的精神对话。孙滋溪的《草地夜宿》则将视角推近,篝火微光里熟睡的小红军,与几乎等高的枪杆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没有激烈的战斗场面,却于无声处托举出少年的信仰与担当。此类创作只有用具体的人物、具体的场景搭建起历史与大众的情感桥梁,才能使红色记忆真正实现看得见、可共情。

在新网络环境下坚守艺术本心

主题创作的本质,是以艺术的方式传承历史精神,连接过去与当下。今天的主题创作,拥有更丰富的媒介手段和更加优越的创作条件,但也面临着更多的诱惑与干扰。特别是在当前快节奏的文化环境中,日新月异的AI技术不断冲击着传统造型艺术,工业流水线式的主题创作已经引起业内越来越多的担忧。

回望长征题材的绘画创作经典,我们更应清晰地认识到,技术与形式永远是载体。正如沈尧伊所论:“人工智能时代,到处是‘塑料花’。塑料花很完美,不用浇水,形状逼真。但鲜花有生命,塑料花没有。生命才是最宝贵的。”所以,真正支撑作品走得更远的,是对历史、英雄的敬畏与尊重,是将个人的艺术追求、理想统一在革命精神之下,并与时俱进地回应人民与社会的需求。唯有守住这些根本,当下的主题性创作才能走出概念化、同质化的困境。同时也要兼顾艺术表达的更新,使之呼应当代的审美习惯与传播方式。只有守正才能创新,也才能在传承中转化,让主题性创作真正跨越时空,与不同时代的观众产生精神共鸣。

(作者为中国国家画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