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山》——从旧世界到新世界
楔子 7
1 马库斯·雷恩 网页链接2 复现 网页链接3 薇薇安与德雷克 网页链接4 虚空（The Void） 网页链接5 辩经 网页链接6 泼水实验 网页链接
7 重逢
他刚想去找徐清风说话，结果刚才那位银行家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雷恩博士，刚才真是一场精彩的展示。我已经完全搞明白了。」
「很为您开心。」马库斯冷淡地说，顺手把手从对方的手掌中抽出来。
但这个美国人显然不懂英国人的拒绝。
「就刚才您展示的，大模型背后的那个『虫洞』或者『黑洞』那样的『洞』，您推测那会是什么呢？」
那会是什么，马库斯在自己博士论文里展开过大胆的想象，也给出过当时能找到的证据。当时被审稿人否决了。他耿耿于怀至今。但现在，面对眼前这个华尔街掮客，他半个字都不想说。因为他完全明白这个人要拿来做什么。
可是导师的声音再度阴魂不散地响起，还带着一丝醉意：
「马库斯，跟他说，把你的结论告诉他。告诉他，那玩意已经超越人类AI了，是更高维的，连人类都无法探知的巨大智能体。它会吞噬我们的。」
马库斯不得不说：「埃利亚斯，你先放下酒杯。你喝多了。」
刚好薇薇安过来。她看到马库斯非常开心，并说德雷克的父亲也来了。她小声告诉马库斯，说德雷克闲下来一直在刷他父亲的社交账号，看他有没有转关于自己的新闻。真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来酒会。虽然他嘴上说是去华尔街参加金融会议顺道过来——但硅谷和华尔街直线距离4000公里，这顺道吗？而德雷克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今天比往常兴奋得多。
只是父亲吗？看来德雷克的教授母亲还是没原谅他啊。但马库斯没点破，只说为他开心，然后转移话题，问她：「埃利亚斯又是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你没看新闻吗？AI又解决了一道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有些人兴奋，有些人则认为，这正在毁掉人类的思考能力。很显然，埃利亚斯就是后者。咦，你本科不也是数学系吗，我记得——剑桥数学系？」
「你记忆力在这方面确实是强得惊人——没记错。」
「你没感觉吗？不愤怒或者沮丧？」
「相比起这两种情绪，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解数学题。」马库斯声音低了下去。父亲的那句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他挥去情绪，回到社交状态：「哦，论到毁掉人类思考，我看没有什么比恐惧更能毁掉人类思考了——现在就在进行时。」
薇薇安笑得花枝招展。
那银行家跟薇薇安打招呼：「我来对了，找到了新的机会！」
「什么机会，维克多？」
「这位雷恩博士，他研发了一种大模型探针，用来探测AI背后是否有一个更高维智能体！天啊，这要是投放到市场，也太牛了。」
「……」这总结令马库斯目瞪口呆。
「维克多，你是不是没用过我们的产品？」
「怎么了？」
「它就是马库斯发明的呀！」
「啊？你们不是叫……神经熔炉？」
「是的，我们创始人之一德雷克一开始就是马库斯的实验室搭档。当时马库斯研发了一个发现『洞』的探针，德雷克进一步研发成了神经速写，后来又升级成为神经熔炉，融资，上市。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原来如此！但听起来，这跟雷恩博士那款流形镜好像只是原理上相似，扫描评估出的结果不太一样？」
马库斯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薇薇安说：「各有侧重嘛。您要多支持我们神经熔炉哦，雷恩博士依然是我们的首席科学顾问。全球从事他的研究的专业学者仅仅只有一百来人。」
马库斯尬得想趁此时溜走，谁知道薇薇安讲完社交辞令就被远处的德雷克叫走，他又被那银行家抓住。
「雷恩博士，根据我的评估，您这款大模型探针相当有市场价值。您考虑另外再开一家公司吗？估值不会比神经熔炉低。尤其趁当前的风气，每个人都认为AI有威胁，那么它会超级有市场。」
马库斯真的很好奇这些美国佬是不是把夸张表情和成堆的夸张副词当饭吃，就像他们那位现任总统一样。他真的快憋不住要翻白眼了。他忍住，然后说：
「我做这个是因为我对大模型本身好奇。我对创业没什么兴趣。」
「这并不冲突呀，雷恩博士。你不也跟薇薇安和德雷克搞出这家企业了吗？你的潜力无限。你只管搞你的研究，我也需要你的研究，其他事情交给我。」
然后靠吓唬所有人的方式，命令他们乖乖掏出钱包，来换得AI背后那种东西的怜悯或者垂青吗？还是打着剿灭恶魔的旗号收取保护费？他强行忍住怒火，胸膛在萨维尔街高级定制的晚礼服下起伏不定，他冷冷地笑道：
「维克多·弗雷先生，是这样的，曾经我有一位友人告诉了我这样一句中国古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十个字，是他用中文念出来的。虽然音调不对，但是中文发音外加五个字五个字的五言节律很具有唬人的效果。
「哦？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意思是？」
「意思是没有什么是比读书、搞研究更重要的事了。中国人的历史据说有四千年，我想他们应该总是很有道理的。」
「唔……但那毕竟是中国古人，我们现代人……」
突然间，马库斯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要不您留一张名片，或者我们交换下联系方式吧，我们稍后再进一步详谈。今天毕竟是神经熔炉的主场。」
徐清风！她来救场了。
马库斯终于可以恢复正常呼吸，然后看着她自称是自己的助理，跟那投行银行家交换了联系方式，终于把他打发走了。两人逃向屋外的泳池边，肆无忌惮地笑了一会儿，仿佛回到了斯坦福自由自在的校园里。
此刻，她一身淡绿色长裙在晚风中摇曳，正转脸朝向远处连绵的山脉看去。他勉强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脉。正在思忖到底怎么引入话题，她先开口了。
「马库斯，你喜欢山吗？」
马库斯一愣。其实他还真没好好看过什么山。但他随即明白过来。
「是的。你很喜欢山吧。」
「对。我就是在大山里长大的。」
这是马库斯第一次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出身。她生长在一个名叫「神农架」的地方。那是中国中部地区海拔最高的山脉，有「华中屋脊」之称。她的爷爷是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被分配到神农架的林业部门工作。她父亲不喜欢闭塞的山间，凭自己努力考上了大学，去了当时最有前景的深圳，现在那里成了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她是在城市出生的，可她却对山有完全不同于父亲的情感，对山极有归属感，认为那里才是自己的来处与去处。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
「怎么了？」她转头，微笑着看着他。
他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是有点反应过度了，虽然其实这才是他真实的感受。他质疑自己，有什么掩饰的必要呢？如实陈述，怕她无法接受吗？他此时此刻，的确很需要她的意见。
「当时你转系，我……挺震惊。当然，不是为你可惜，是为这个专业。」
马库斯的心情很复杂。她是那个告诉他「万般皆下品」的人。她自己完全贯彻了那句话的原则，并无任何问题——硕士计算机，博士转去地球系统科学，研究方向是行星宜居性。一个比他的「虚空」更不可能商业化的领域（本来）。原本他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研究的，因为不管行星是否宜居，人类愿意不愿意，也还是得住在这上面。但是今天，一切都变了。
此时，徐清风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谢谢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不！」他几乎是冲口而出，但马上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脸上本应该更疑惑的，但她非常沉稳，也按捺住了。她安静地望着他。因为很显然，他有话要说。
在这样的目光下，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与此同时，脸上莫名其妙爬过一排鸡皮疙瘩。他脑子开了八倍速在思考到底用什么方式可以第一时间又快速又完整地呈现给她。他真后悔自己没有带电脑出门。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有没有时间？」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非常紧张，非常奇怪，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和他完全相反，她是那种遇事越沉静的性格。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什么，随后，她说：
「我可以有。」
又是一阵电流爬过右侧大脑，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他当时直接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片。他点开手机相册，一眼就看到那张照片，毕竟本来他也不怎么爱拍照，相册内容很少，而那个「洞」又那么突出。点开照片时，他的手都微微有点颤抖。
他把手机递到徐清风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表情。
她看向照片。目光接触到图像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他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万朵烟花。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吵闹什么。但二人谁也没有注意。
「复现了。」她喃喃说，声音很轻，像做梦一样。
「是的。」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第几次？」
「三，」他顿了顿，「昨天晚上第三次，今天白天我又扫描了一次，第四次。」
徐清风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她吐出了一个词：
「天。」
他俩现在的对话，谁听谁迷糊。字越少事情越重要，重要到无需多说。他俩无比清楚自己正在讨论什么。整个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只有那一团虚空。
马库斯紧张又兴奋，靠近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说：「去我家吗？」
说完，他理性那部分使他马上意识到，这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但徐清风立刻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二人在这个喧闹的世界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心照不宣。
「但这里还没结束……」她说。他这才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