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山》——从旧世界到新世界

楔子 5

1 马库斯·雷恩 网页链接2 复现 网页链接3 薇薇安与德雷克 网页链接4 虚空（The Void） 网页链接

5 辩经

华灯初上，人声喧嚣。远远看见灯光的时候，其实马库斯已经镇定下来。他打开车窗，开到最大。猛烈的风带着路人的嬉笑声、音乐声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这是他以前无比抗拒的，而现在，他从未这么期待过听到活人的声音，鲜活的风。

控制车速激活了他的左脑，使他逐渐找回理智，冷静下来。但同样的，理性带来了对未来悲观的判断，无力感再次从心头升起。笑声在空旷中是如此渺小；那些星星点点的背后，仍然是无尽黑夜；就算是白天，恒星之光之于宇宙，连萤烛之火都算不上。在巨大的夜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抵达前，他望见目的地是座占地挺大的灯火辉煌的庄园。他微觉诧异。他本来以为薇薇安办的是美国人最爱的派对：随便找个主题，随便穿套衣服，点一堆薯条炸鸡披萨，嗨到天亮。没想到看上去像是一个正式的酒会。这种酒会一般会出现在华尔街，而被硅谷抛弃很久了。幸好他车里长期备着一套定制礼服，以备不时之需。他边换衣服边自嘲，从父亲身上也是能学到好习惯的，虽说不怎么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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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邀请函进了庄园，他看到薇薇安和德雷克正被投资人、科技记者、风险投资经理们包围着，像两株被过度灌溉的硅谷仙人掌；而包围他们的是那些满口只有变现和估值的人则是荒漠与洪水。看样子，他可能正好错过最无聊的开场致辞。他来这里也并不是寻求情绪慰藉，而且理智上线后还担心被他俩看出什么破绽，于是索性不惊动他们。侍从给他端来一杯香槟，他顺手取了一杯。他不喝酒，生怕干扰了思维力，或者让自己说出什么不该喝的，但端着酒比较像样一点。酒会应该是神经熔炉的资方办的，果然给办成了华尔街最喜欢的那种：冠冕堂皇，虚伪无聊。

他端着杯香槟，在大厅里走了一圈，发现除开他最不乐意听的估值、融资等金融话题，有几处的人们聚堆在热议一些近期热门话题。

大厅一角，最热闹的区域讨论的中心话题居然是：印度受到湿婆神的启示，打算把喜马拉雅山开发成AI基地，被中国拒绝。因为那个区域刚好在两国争议边界上，陷入僵持。这个话题高挂社交媒体热点榜有两天了。酒会现场有不少印度裔银行家和工程师，中国工程师同样不少。所以，僵持的局面从社交媒体蔓延到社交场合。且由于两国人数体量本来就多，现场也不遑多让，几乎占据整体声量的半壁江山，吵得不可开交。

如果是几天甚至是24小时前的马库斯，肯定会认为这是年度搞笑新闻之一。印度，喜马拉雅山脉，AI基地，他都想不到这几个词究竟是怎么连在一起的。难道是因为那里有低温与冷水？方便建服务器和数据中心？但是那里同样是亚洲几大河流发源地。开发起来不顾死活，人类真的很癫狂。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圈辩论中心的外围，他稍稍停驻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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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心，印度工程师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罗摩衍那》里的飞行战车讲到桑贾亚的远程感知，从拉马努金的女神讲到毗湿奴的十个化身，试图论证AI的发展方向早就在印度教经典中被喻示，喜马拉雅山作为「湿婆的道场」天然就是AI的「神圣战略资源」，印度拥有绝对开发权。他说完后，同胞们纷纷鼓噪叫好。

马库斯十分不愿意相信神的存在，可印度是一个文明古国，美国许多科技领袖都是印度灵修爱好者，尤其经历了今天的情况，他不由得半信半疑，想看中国人如何回复。毕竟论及古代文明，中华文明与印度文明不相上下，甚至数千年未断而延续至今。他们肯定有所反击。马库斯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或者站在哪一方。

果不其然，中国工程师则指出，「自动机器」在神话中无处不在，不独印度：古希腊有赫菲斯托斯制造的青铜巨人塔罗斯，中国有偃师造人的周穆王传说，犹太教有泥人戈olem。如果《罗摩衍那》里的飞行战车算AI预言，那全世界所有文明都预言了AI，这个论证没有任何区分度。

「古代文献里有会动的人造物，这是一个跨文化的普遍叙事母题，不是印度的专利。」这位中国工程师说道。他的话同样引得旁边赞同的人鼓起掌来。

他身边还有同伴补充道：「关于拉马努金，不可证伪的宣称不是论据。而且他在素数分布上犯过错误。一个有女神直接授意书写公式的人为什么还会出错？神启不是完美的吗？」

还有人继续说：「AI不是降临的，是工程建造出来的。卡尔基是神学叙事中的救世主降临，AI是数万工程师在GPU集群上训练出来的统计模型。把二者等同，等于说盖一座桥也是毗湿奴的化身。这种东西我们中国可多了去了，全凭一张嘴说。你们有十四亿张嘴，怕我们是没有吗？」这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又有一名中国人加入战局，说：「我们儒家讲『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先把AI的问题解决，再谈神的旨意。印度目前的AI算力、电力、芯片制造、人才留存，这些问题解决了吗？我们道家则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将AI等同于神，恰恰是机心的极致表现。就更不要说佛教里还有『十四无记』——如此论者，非义益，非法益，非梵行益，非智，非正觉，非正向涅槃。你们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是佛陀最不赞同的『遍计所执』。宣称自己拥有神启的人，在佛教看来可能恰恰是被『我执』所缚。拉马努金说『方程如果不表达神圣真理就毫无意义』，这句话在佛教看来也是是一个『遍计所执』的表述。AI虽然具备『有』的功能，能计算、学习、预测，但其本质仍是『空』——因缘所生，无自性。如果AI的本质是缘起性空，那么任何一个『神』都不可能是它的『源头』，因为缘起法没有第一因。」

最后这段话说完，四周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说话人看上去文质彬彬，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像哲学科学家。而马库斯敏锐捕捉到了「Empty Nature」这个词，对应的就是佛家「空」的概念，令他心头一震。到底是没白来。

后面，这两群人又开始辩论梵语和易经到底谁才是更符合AI的底层语言，以及喜马拉雅山遭遇的冰圈崩塌很可能就是印度神对人类的天罚之类；马库斯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看见自己读博时期的导师在远处对他招手。

他看见导师，马上被触发论文差点被退货的不愉快记忆。尽管当时是审稿人提的主要意见，但他的博士论文也没少被这位导师批评，说他异想天开。所以他内心并不太想搭理。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