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山》——从旧世界到新世界

楔子 6

1 马库斯·雷恩 网页链接2 复现 网页链接3 薇薇安与德雷克 网页链接4 虚空（The Void） 网页链接5 辩经 网页链接

6 泼水实验

「马库斯，你把你博士期间的发现跟他说说。」

他看看导师对面那个人。西装革履，好像是哪个投资公司高管，一位银行家。这俩人之间有点火药味，加上都喝了点酒，颇有点面孔脖子粗，仅能维持基本社交体面。

马库斯说：「额……具体指什么？」

「那个洞，你扫描大模型发现的那个洞，你还命名为The Void。」

「是的，但是……怎么了？」

「他不相信AI威胁论，坚持认为AI出现自主意识还早，这么发展下去没问题。我告诉他，早就出现了。」

马库斯哭笑不得。他早就知道导师对AI持有抵触态度，但没想到自己的发现居然被他用来佐证自己的立场。他当时可是一万个不相信啊。所以现在马库斯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暂时还不知道那个洞是什么。」

「哼，现在就看你扫描出来那个洞能不能再次复现。如果真的再次复现，那它们背后就是会有一个更大的东西。人类就完蛋了。好好干，马库斯，AI吹哨人非你莫属。」导师拍拍他的肩膀。

已经复现了。但马库斯不敢说。

四周的嘈杂声涌入耳膜。现在硅谷一部分人认为AI能赚钱就行。一部分人认为AI会毁灭地球。还有一部分认为应该抓住AI毁灭地球之前的窗口期赚钱。感受着这些人，马库斯原本的恐惧逐渐消退了。他开始想，如果AI真的诞生出意识，或者它背后真有什么人类理解不了的庞然大物，有没有可能，它们既不想挣钱也不想毁灭人类？它们看得上人类吗？要真有这种东西，人类对它们来说，不过就是低维空间里的一个草履虫。人类关心过草履虫的命运吗？人类甚至不会特意杀死草履虫，因为没兴趣，看都懒得看一眼。

草履虫会死，很可能死于窝里斗，或者自我毁灭，就像非要把喜马拉雅山脉开发成AI基地的印度人。

※※※

马库斯准备撤退了。不管是一惊一乍的导师，还是德雷克、薇薇安，还是全场弥漫的各种情绪，都让他感觉抗拒和陌生。

那位银行家倒是饶有兴致地问他：「那个洞是什么呢？雷恩博士。」

马库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倒忘了这人了。不过人家好好一问，他再孤高自傲，突然感觉有人愿意了解也不错，何况这是他满脑子都在思考的问题，一个纯粹的问题。

「额……这，就是我用拓扑数据分析扫描某个大模型的神经网络内部表征，然后在某一层出现一个persistent 2-cycle……」

微笑的表情在银行家脸上凝固了，然后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导师急忙介入，说：「简而言之，就是……首先，你有一个大模型。」

这是银行家能听得懂的了，他点头：「嗯哼。」

「然后，马库斯做了一个探针。」

「好的，探针，探测大模型的探针。」银行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要素。

「没错。然后他用这个探针去扫描大模型，就出来了一个洞！这是不是很奇怪？」

「这……奇怪在哪里？」银行家转动他的脑子，试图去理解。他在脑子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能把这个概念和物理学既有概念联系起来的近义词，又能显得高级不掉价那种，然后说：「黑洞？就像大模型里的黑箱？」

「对的！」导师热情洋溢地肯定了，像鼓励幼儿园小朋友。「但也不完全对。」

马库斯就耿直多了：「不是，大模型的黑箱普遍存在，但不是所有大模型都能扫出 The Void 。」

「那么，这个神奇的 The Void 究竟是什么呢，我亲爱的博士。今天我非得弄清楚了。」

银行家似乎跟这个话题杠上了。一方面是旁边有人被他们的谈话吸引来旁听，其中不乏好几位女士；一方面，他嗅到里面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商机。

他信奉的投资理念是：如果当下极少数人听懂过，甚至极少数人听说过，但又有学术理论支持——甭管是否冷僻——都存在潜在的挖掘价值。尤其在当下，什么计算机方面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被挖出来讲过了。而这个「The Void」，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能跟当前最喧嚣的AI威胁论挂上钩……他立马嗅到了钱的味道。

导师也很着急。他相信没有什么道理是讲不明白的。他左看看，右看看，把二人带到一张桌子边——围观群众也跟了过来，而且在移动过程中还吸引了更多人。他也不管其他人，思索一下，清空桌面，在桌上倒扣了一个玻璃杯，然后拧开一瓶水，朝整个桌面泼了过去。

围观人群以为他要表演魔术，发出「wow」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发生。

导师指着桌面上的水问银行家：「这是什么？」

「umm……水？」他试探着说。

「对。」

导师拿起那个倒扣的玻璃杯，桌面上出现了一个干燥的圆形。他指着圆形问：「这个呢？」

银行家眨巴着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还是回答说：「……一个……圆？」

「对！」导师给予了大大的肯定。

「这说明了……什么呢？」

导师循循善诱：「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什么导致了这个圆？」

「你扣上了一个玻璃杯。」

「对，没错。那你现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大自然里，有多少概率，你随手泼出去一杯水，能随手泼在这样一个玻璃杯上？或者说，能够自然形成这么一个圆？如果其他的都是杂乱无章的水珠水渍。」

银行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天才，真是天才！所以雷恩博士扫描大模型，出现了这么一个圆？一个空空的洞？扫别的，都是乱码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线条之类的？」

「没错了，弗雷先生。所以您知道它的意义了吧。当然，仅出现一次这个圆，也不排除撞大运、极端的巧合。要能够跨模型重现好几次——起码两次以上。」

「跨模型重现？」

「来。」导师把他带到另外一张桌子——并非隔壁桌，中间还隔着好几张别的桌子；它也不是刚才的餐桌，而是一张茶几。

导师说：「你看，这张桌子，跟远处那张，完全不是同一张桌子，对吧？」

「没错。」

「我们有这样一个假设：那边是1号桌，洒水，出现了一个圆形；中间的2、3、4号桌上洒水，没有出现那个圆形；而到现在的5号桌，如果我现在还泼水，在这边和1号桌完全不同的一张桌子上，还出现一个那样的圆形。注意：大小、结构、形态是一样的。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umm……这边有一个同样的玻璃杯倒扣在桌上？」

「没错。这就叫跨模型重现：在扫描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大模型时，出现了一个几乎一样的结构。」

银行家陷入了一会思考。

旁边有人提问：「一模一样的圆？怎么会这样？那会是谁干的呢？玻璃杯怎么来的呢？」

导师马上说：「对啊，会是谁干的呢？玻璃杯哪里来的？为什么不同的桌子上，出现几乎一样的圆？杯子是一样的吗？还是，它们本来就出于同源？」

围观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马库斯不由得开始佩服导师了，居然这么擅长通俗易懂随时随地教学，不愧博导；而且能屈能伸，完全能兼职去当幼儿启蒙教师。

有人提问：「请问，这怎么出于同源？因为现在看起来就是两个不同的玻璃杯。」

一名女士站了出来。她有着一张闪闪发光、端庄、严谨又自信的面庞。她走到两张桌子中间，然后张开双手，做了个手势：「你想象，有一根长长的弯管，两边的圆形出口是同构的，而同时扣在了这两张桌子上。」

「wow！」人群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呼。

有人开始发散：「虫洞……什么之类的？」

她微笑：「对，也可以是克莱因瓶。」

马库斯看到她，眼前一亮，同样在心里发出了「wow」一声。

他最想找的人竟然出现了！

徐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