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山》——从旧世界到新世界

楔子

1 马库斯·雷恩 网页链接

2 复现

他只感到似乎所有血液涌向大脑，导致大脑晕眩，而手脚冰凉。

他冲了过去，颤抖着手，先查日志。作业没有报错，检查点的哈希对得上，打乱标签的基线也跑完了，干干净净；然后是他最熟悉的那串怀疑：投影、采样、数据，一条条在脑子里划过。但不可能，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架构、全新的训练语料，和他博士论文里分析过的任何一个模型之间，没有一行代码、一条数据是共享的。他把所有已知的循环特征——星期、月份、钟点、角度、周期函数——逐一投到这个环面上：全部不对应。这个环面不代表任何已知的循环，是一个没有指涉对象的循环。

他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的视线也开始晕眩。屏幕上那个洞像是化为现实空间里一个真实存在的漩涡，不断旋转着扩大，不断吞噬他。

其实他知道一切的怀疑和检查都可能是徒劳的。因为他已经见过它两次。不同时间，不同模型，不同扫描条件，两次。而这是第三次了。

一次是偶然；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出现，如何解释？

他既恐惧，又激动——他的学术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种超越人类AI的东西。

某种「超 越 人 类 AI 」的东西。

太魔幻了。

这已经不止是玄学，这绝对是一种幻觉。

※※※

血液从大脑回到了四肢，又重新被心脏加速泵出。他迅速开始重建扫描环境，换了一套他能想到的最苛刻版本：三种距离度量、白化前后各一次、五套不同随机种子的代表点、每套四十次重抽样、完全换一套他自己写的冷门语料、两个对照组（同架构随机初始化的网络、同一模型的早期检查点）。他必须杀掉所有「这只是伪影」的假说。他要用最严苛的方式证明，这究竟是不是幻觉。

一切准备好后，他再次按下启动键。整个扫描时间预计9–11小时，结果逐层落盘、实时刷新。他搬来一把椅子，煮上一壶浓咖啡，眼睛死死盯住屏幕。

三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吞吐的代码和不同形状的点与线条在他视网膜上跃动着，把信号传入他的大脑；同时进入大脑的光信号还有：墙上挂着的数字时钟显示为凌晨5点45分；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带有颗粒感的铅灰色，透着微弱的、冷色调的蓝；一棵巨大的、枝桠扭曲的加州长山核桃树伸展的枝丫横在玻璃窗前；几条街外，101号高速公路偶尔闪过红色汽车尾灯；整个硅谷还没有醒来，被一层低低的平流雾笼罩着。

进入心流状态时他经常会感觉时间消失。他马上想到爱因斯坦的那句话——时间是一种顽固而又持久的幻觉。是的，时间本来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变化本身。有些变化得慢，有些变化得快。有些变化能确定，比如天色将逐渐由蓝变白；有些变化确定不了，比如——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还能再一次出现那个「洞」吗？而如果真的出现了，未来，它——或者它背后的不知道什么——又将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或许是清冽微寒的天气，或许是这个念头，令他战栗了一下。

不管眼前的一切怎么变化，那个洞始终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他的瞳孔，又像深渊；像天文学上的黑洞，直到人类死亡，它都永恒存在。

※※※

第一次见到它时，他正在斯坦福读计算机硕士。

作为一名远赴重洋的英国人，他时常感觉自己跟美国的学术环境格格不入，几次动念头想回剑桥继续读他的数学。他的祖父研究数学，他的父亲也是。雷恩家族每一代必出一名数学家。马库斯同样热爱数学，酷爱解谜。他认为数学可以解释一切。「一切」里当然也包括未来。AI就是未来，而黑箱是最大的谜团，所以他来到了斯坦福。

然而这对于他父亲埃德蒙来说完全是背叛。他无法允许儿子去一个没有文化根基的国家，从事他最不屑的数学应用。是的，埃德蒙是个纯数学家，专攻代数几何，有着与哈代一样的立场——哈代曾说：「我从未做过任何有用的事」。埃德蒙奉行极端理性主义，没对马库斯说过一句「我爱你」，他的夸奖方式是「这个证明还算优雅」。他当然更接受不了AI解数学题，认为AI是给不会数学的人使用的拐杖。

在马库斯赴美前夕，他俩爆发了最后一次争吵。马库斯说出了一句几近于大逆不道的话：「父亲，您解过的问题，AI现在可以在0.3秒内解完。」而埃德蒙冷漠回答：「但它不理解。而你，马库斯，你也不理解。你只是假装理解。」这句话后来被马库斯反复想起。

实际上，数学在他手里成了理解大模型黑箱的工具。他为所有深邃的复杂深深着迷。而不管取得什么成果，他都要反复拷问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在这个层面上，他必须感谢父亲那句如同鞭子一般的话语。但他不打算向父亲解释任何，因为他从祖父身上继承到的一笔最宝贵的遗产，就是沉默，是不解释自己。他的祖父是比他父亲还要硬的老头，顽固，且不说话。他研究数论，二战期间在英国密码破译中心工作，与图灵、Tutte等人共事。他去世后，留给马库斯的实体遗产是：一箱手写笔记，全部是关于素数分布的草稿，没有一句个人留言。

但当马库斯真正坐在斯坦福、坐在AI龙卷风暴眼中的时候，他发现滋味并不好受。他的父亲严肃而古板，但新环境里的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狂热而浮躁，为了一些他毫不理解的项目盲目激动——比如元宇宙。来了这里后他才理解了为什么DeepMind选择留在伦敦。他开始考虑是否要回英国。

※※※

一次很偶然的课程项目中，他使用自己制造的拓扑工具「流形镜」扫描了当时性能最好的AI大模型GPT-2。屏幕上显示的结果，是一个高维表征空间的投影，中央有一个明显的「洞」：一个二维的persistent hole，像甜甜圈的中心。

「这大概只是计算噪声。持续同调偶尔会检测到伪影。」这是他当时的判断。他准备忽略不计。

正当他要关电脑时，另外一名同学偶然看到屏幕上那个「异常」，阻止了他的动作。她不是他们课题组的，跟他也不熟，只是刚好路过。她走过来，检查了扫描过程，又盯着这个「洞」看了半天，然后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洞』可能不是模型坏掉的地方，而是模型呼吸的地方？」

「呼吸？」真是从未设想的方向。后来他常常想起这个词，感叹它如此富有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奇幻」的想象力。

她进一步解释：「我在地球信息科学的本科做过火山地质实习。火山口从地表看是一个『洞』，一个缺陷，一个危险区域。但从行星尺度看，火山口是地壳的薄弱点，也是地球内部能量与外部世界交换的通道。没有火山活动的行星，内部是死的。火星几乎没有板块运动，所以它是死的。地球有，所以它是活的。」

她指着屏幕上的「洞」：

「这个『洞』在拓扑上是一个通道，不是缺陷。信息可能在这里进出，只是看不到进出的东西——因为你的工具只扫描了『地表』，没有扫描『地下』。」

现在，他坐在山景城一间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带着老式百叶窗的廉价灰泥公寓里。四周一切极静极静，只有房间内风扇转动机器轰鸣。手里的咖啡逐渐散失热度，而彼时彼刻的对话一句句极为清晰地缓缓浮现于极度的安静中。他几乎可以感觉自己就置身于当时那间实验室，面前的女同学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亚洲人——准确说是中国人——的面庞。也许得益于西方国家对于中国人擅长数学的刻板印象，几乎是立刻，他第一眼就对这位女同学心生一种知己般的感觉。

而他如今回想，她话语中「活的」这个词惊得他一激灵。他特别后悔当时的自己怎么没有追问一句问她地下会有什么，又是怎样叫「活」。他们当时完全不熟（当然，他熟悉的人其实只有德雷克和薇薇安两个）；也可能是因为他莫名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东方气质：低调，神秘，疏离。

但她会怎么回答呢？他非常好奇。因为她后来真的去研究「地下」了，竟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第一次交谈，就聊了这么寥寥数句。

她最后一句话是介绍自己：「我叫Iris，中文名徐清风。」

3 薇薇安与德雷克 网页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