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82岁,说句没人敢说的实话: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
这话我搁心里好些年了,没跟谁正经提过。说了,儿女脸上挂不住,外人听了还得说你这老头不知足。
我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早上五点半醒,醒了就躺不住。窗户外头那棵梧桐,我搬来那年才胳膊粗,现在枝子都伸到五楼阳台了。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撕日历。那种老式手撕日历,一天一张,红字黑字印着宜忌。撕下来不扔,折成小方块,塞进床头柜那个铁皮盒里。盒是以前装饼干的,铁皮锈了边,盖子上印的牡丹花早看不清了,但我记得那花是红的。这习惯是老伴儿在的时候养成的。她撕,我看着她撕。她走了以后,我接着撕。有时候撕下来,在手里攥半天才折。
去年冬天老张走了。就楼下那个,天天早上在花坛边打太极的。他比我小两岁,走那天早上还跟我招呼,说今儿天真好。我说:“好啥,风硬。”他笑:“你懂啥,这叫春寒料峭。”中午他闺女来敲门,说人没了,夜里睡过去的。我哦了一声,关上门,站那儿半天,手里还攥着早上撕的日历纸。
后来公园下棋那摊儿,人越来越少。老李搬去儿子那儿了,老王腿脚不行下不了楼。我自个儿拿副棋去,摆半天,没人来。有一回我坐那儿等,旁边来了个年轻人,站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说:“大爷,你这棋摆错了。”我抬头看他,不认识。他说:“马走日,你马别腿了。”我说:“我知道。”他就走了。你说这长寿有啥意思?认识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剩下你一个,连个说闲话的都找不着。
楼下小卖部,我每天下去一趟。其实不买啥,就买包盐,或者拿瓶酱油。老板以前是老周,跟我下过棋。现在是他儿子看店,戴着耳机,头都不抬。我站柜台前,说:“拿包盐。”他扫一眼,说:“两块。”我把钱放台上,他找零,全程没一句话。我有时候故意磨蹭,翻翻柜台上的口香糖,他也不管。你说这人跟人,咋就隔这么远了呢。
上个月孙女来,给我带了个智能手机。她说:“爷爷,你学学这个,能视频,能看新闻。”我拿手里翻了两下,屏幕亮得晃眼。我说:“我这么大岁数学这个干啥。”她坐我旁边,把我手拉过去:“你学嘛,学会了就能看见我。”她手热乎乎的,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油。
我没学。手机搁桌上,每天擦一遍灰。但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前杠上,手抓着车把中间,头发被风吹得扫我下巴。那时候觉得日子慢,慢得跟蜗牛爬似的。现在呢,一睁眼一闭眼,一年过去了。
铁皮盒里日历纸攒了厚厚一摞。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拿出来翻。有一张上面我用圆珠笔写了“老张走”。有一张写着“孙女电话,说涨工资了”。还有一张写着“今天没意思”,就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后来想起来,那天是老伴儿生日,我自个儿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还有一张写着“今天没人说话”,后来划掉了,改成“今天太阳好”。我记得那天我把被子抱阳台晒,闻着那股味儿,心里挺熨帖。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还挺难受的,那些日子,就这么一张一张撕没了。
前几天又撕了一张。我照例折好,往盒里放。手碰到盒底,摸到最底下那几张,纸都发脆了。抽出来看,是前年的。上面写着“老伴儿三周年”。字歪歪扭扭,我那会儿手还没这么抖。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盖上盒盖。
你说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可每天早上醒过来,我还是伸手把那页日历撕了。折好,放进去。
今儿这张,还没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