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日,74岁的左宗棠死了。消息递到紫禁城,慈禧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嘛……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她让内务府的人去查,特意嘱咐要悄悄的。几天后,内务府的折子递上来,她扫了几眼,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问旁边站着的李莲英:“就这些?”
李莲英低着头:“回老佛爷,查了三遍,左大人在京里没有宅子,外省的产业……确实就折子上这些。”
慈禧把折子搁下,端起茶碗,又放下。“他那几个儿子呢?”
“长子左孝威早年在新疆病故了。次子左孝宽,在湖南老家守着田产,是个举人,没做官。三子左孝勋,在兵部当个主事,六品。”
“六品。”慈禧重复了一句,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几年前左宗棠进宫,为福州船政局的款项跟她争。老头子跪在那儿,脖子梗着,声音又沙又哑,一句句往外蹦,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御案上。她当时烦他不懂事,现在却莫名记起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
“他那个棺材,真是部下凑钱买的?”慈禧忽然问。
“是。楠木的料子,杨昌濬、刘锦棠几位将军各出了一份。”
慈禧不吭声了。她挥挥手,李莲英躬身退出去。
殿里静下来。她看着窗外,日头有点西斜了,光透过窗格子,在地上切出明暗的块。她想起修园子时,底下人变着法子报花账,银子像水一样渗进各层官吏的袖子里。她都知道,只要不过分,也懒得深究。
可这个左宗棠。
她拿起另一份折子,是新疆那边递来的。伊犁将军提到边境俄人又有动静,请求增拨边饷。数字不小。
她批了个“准”字,笔锋比平时重了些。
批完,她叫来人:“传旨,左宗棠的恤典,按最高的规格办。追赠太傅,谥文襄。其子左孝勋,擢升一级。”
太监领旨去了。慈禧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心里那把小算盘,此刻没声了。不是算不清,是突然觉得,有些账,好像不能那么算。
左宗棠的丧事办得风光。吊唁的人不少,真心假意的都有。灵堂设得简朴,挽联却挂满了,其中一副格外显眼,是李鸿章送的。
李鸿章亲自来的。他站在灵前,看了那口楠木棺材好一会儿,上了香,没说话。
出门时,他身边的幕僚低声说:“左公这下,倒是清静了。”
李鸿章瞥了他一眼,幕僚立刻噤声。
“他这辈子,就没清静过。”李鸿章说完,上了轿子。
轿子起行,帘子放下来。李鸿章坐在昏暗里,手指捻着朝珠。他和左宗棠吵了半辈子,互相骂得狗血淋头。可此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当年两人在曾国藩帐下共事的场景。那时左宗棠还不到五十岁,指着地图上的新疆说:“此地若失,西北门户洞开,后患无穷。”
后来他果然去了,抬着棺材去的。
李鸿章掀开轿帘一角,街市的光漏进来一点。他忽然对轿夫说:“去贤良寺。”
那是左宗棠在京时常暂住的地方,一间旧禅房。
到了寺门口,李鸿章却没下轿。他坐在轿子里,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个小沙弥出来扫地,看了轿子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回吧。”李鸿章说。
轿子调头。走了一段,他低声自言自语,像说给自己听:“有些事,他或许是对的。”
这话没头没尾,轿夫没听清,也不敢问。
紫禁城里,慈禧看着户部新呈的修园用款单子,看了很久。最后,她划掉了其中一项“添置太湖奇石”的开支。
“这项罢了。”她说,“银子拨到新疆,充作边饷。”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忙应:“嗻。”
慈禧没再解释。她只是忽然觉得,那口远在湖南的楠木棺材,沉甸甸的,压在了某些她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上。
左孝勋接到升迁的旨意时,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堆书信、几件旧衣和一方磨损的砚台。他把砚台拿在手里,擦了擦,放回去。
妻子在旁边轻声说:“爹要是知道,该说你沾了他的光了。”
左孝勋摇摇头:“爹不会这么说。他会说,位置高了,更该做事。”
他望向窗外。天色将晚,一群归鸟飞过,朝着西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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