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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中后期,百官一直在三件事上和皇帝较劲。 哪三件事呢?就是恢复建文年号、为景泰单独修实录、将兴献帝迁出太庙。 毕竟在儒臣眼里,这三件事事关儒家礼法。 礼部尚书汪俊捧着新修好的《世宗实录》初稿,指尖停在“大礼议”那几页。他抬眼看了看廊下肃立的几位给事中,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窗外春雪还没化尽,乾清宫那

明朝中后期,百官一直在三件事上和皇帝较劲。
哪三件事呢?就是恢复建文年号、为景泰单独修实录、将兴献帝迁出太庙。
毕竟在儒臣眼里,这三件事事关儒家礼法。
礼部尚书汪俊捧着新修好的《世宗实录》初稿,指尖停在“大礼议”那几页。他抬眼看了看廊下肃立的几位给事中,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窗外春雪还没化尽,乾清宫那边已经催了三遍,要礼部尽快拟出祧迁的章程——隆庆皇帝驾崩,神位要入太庙,九个位置满了,得请一位出去。
“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汪俊合上实录,声音压得不轻不重,“可今日送去乾清宫的折子,只能写请祧仁宗。”
年轻的礼科左给事中王治跨前半步:“大宗伯!仁宗在位虽短,却是永乐皇帝嫡传。真正该出太庙的,是那个从未践祚的兴献帝。此举关乎礼法根本……”
“礼法根本?”汪俊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在“大礼议”三个字上敲了敲,“你可知这四个字,嘉靖朝流了多少血?杨廷和、毛澄这些老臣,哪个不是为‘礼法根本’倒下的?如今坐在上面的,还是兴献帝的孙子。”
争论声低了下去。汪俊站起身,理了理绯袍:“折子按我说的写。至于兴献帝——”他顿了顿,“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万历十年的冬祭,太庙香火缭绕。新上任的太常少卿于慎行负责核对神位次序,当他数到第九位时,手停在了“睿宗献皇帝朱祐杬”的金牌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于大人看得这般出神?”司礼监太监张宏不知何时立在阶下,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皇上让咱家来瞧瞧,今年祧迁的议论,礼部打算怎么拟。”
于慎行收回手,行礼道:“回张公公,按制,太庙九室已满。如今该请一位入祧庙,以备新主。”
“哦?”张宏踱上前,目光扫过一排神主,“依你看,该请哪位?”
空气凝住了片刻。于慎行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宜祧宣宗。”
张宏的笑意深了些:“于大人不愧是甲戌科的探花,懂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成气音,“皇上昨儿翻了嘉靖爷的《御制明伦大典》,看了半宿。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吗?”不等于慎行回答,他便转身,“就按你说的,祧宣宗。”
雪花从殿门外飘进来,落在兴献帝的神主上,很快化了。
万历四十八年,龙椅在一个月内换了两个人。熬了三十八年皇帝的朱翊钧刚入太庙,继位的朱常洛因红丸案暴卒,神位又得挤进来。太庙里实实在在塞不下了。

这次是礼科给事中杨涟站在了最前面。他在文华殿拦住首辅方从哲,声音不大,却让廊下的御史们都听得清楚:“两次祧迁,都避开了兴献帝。此次若再不让其出庙,太庙之制将成虚文!太祖皇帝若在——”
“杨给事中!”方从哲脸色发青,“你这是要借太祖压今上吗?”
“下官是要借礼法正庙制!”杨涟从袖中掏出奏本,“太常寺已议定,此次祧宪宗,迁兴献帝回世庙。请元辅代呈。”
奏本在通政司压了三天,原样退回。退回的奏本上多了一行朱批:“宪宗功在社稷,不可祧。余事再议。”
再议的结果,是英宗和宪宗的神位被请入后殿的祧庙。空出的两个位置,装进了万历和泰昌皇帝。兴献帝的牌子依然立在第七室,烟火熏烤了六十年,边角的金漆有些斑驳,但位置没动过一寸。
天启七年秋,熹宗朱由校病重。礼部尚书来宗道被召到榻前,皇帝咳着问他:“朕之后……太庙又满了吧?”
来宗道跪着不敢抬头。
“你们……是不是该请那位出去了?”皇帝的声音带着喘,“朕知道,你们等这天……等很久了。”
“臣等……”
“罢了。”天启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朕驾崩后,你们上折子吧。按……礼法来。”
可没等到上折子那天,天启就咽了气。接位的崇祯皇帝面对九个满满当当的神位,做出的决定让满朝无声——他祧了孝宗。
朝会上没有人争辩。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本已拟好了劝谏的奏疏,临上朝前却把它烧在了炭盆里。灰烬飘起来时,他对门生苦笑道:“争什么?如今龙椅上坐的,是兴献帝的玄孙。我们等得到,他们……也等得到。”
他们确实等得到。每一次新帝驾崩,每一次太庙告满,每一次祧迁的争议响起,兴献帝的名字都会被提起,然后又在更沉重的沉默中被按回原处。每一次,都有人望向紫禁城深处,想着下一次——太祖、成祖万世不祧,按次序轮下去,终有一天会轮到那个不该在庙里的神主。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的兵锋破开正阳门时,管庙太监最后一次给太庙上香。他颤着手点燃线香,抬头看了看那排神主。从太祖到熹宗,明朝十六位皇帝肃穆地立着。第七位的神主安静地隐在阴影里,牌面上“睿宗献皇帝”的字迹,在跳动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清军入关后两个月,顺治帝下令改建太庙。明朝历代皇帝的神主被集体请出,迁往历代帝王庙。
搬移那天,几个原明的礼部老吏远远看着。他们看见“朱祐杬”的牌子被取下时,和朱元璋、朱棣的牌子放在同一个木箱里,没有分开。
一阵风卷起残灰,迷了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