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汤恩伯登船逃往台湾,妻儿一个不落全带上,唯独把伺候了汤家二十多年的发妻马阿谦像扔垃圾一样丢在码头。51岁的她没哭也没闹,转身找到新政府,只提了一个要求。
马阿谦站在十六铺码头的人堆里,看着那艘船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个烟囱尖儿在灰蒙蒙的天边晃了一下就没了。码头上乱成一锅粥,行李箱子翻倒在泥地里,有人蹲在地上嚎,有人追着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动。脚底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裙摆被踩得全是泥点子,她就那么站着,直到身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把手里攥着的那条帕子叠好塞进袖口。
说起来这二十多年,马阿谦在汤家就是个影子。汤恩伯在外头当他的将军,娶他的姨太太,她在老家替他伺候爹娘,逢年过节连句热乎话都捞不着。后来汤恩伯官越做越大,把她接到上海,也不过是扔在后院一间偏房里,饭有人送,衣裳有人洗,就是没人跟她说话。汤恩伯跟别人介绍她的时候,嘴皮子一碰:“家里那个。”连名字都懒得提。
她心里门儿清。这个男人从根子上就看不上她,嫌她没文化,嫌她不会应酬,嫌她带出去丢面子。可爹娘是他汤家的爹娘,坟是他汤家的坟,这二十多年她像个长工一样熬过来,没功劳也有苦劳。船票紧张,姨太太和孩子们先上,她理解。可船要开了,汤恩伯站在甲板上往下扫了一眼,眼神从她身上滑过去,跟看码头上一个搬行李的苦力没什么两样。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这不是票不够,是人家压根没打算带她。
码头上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搓了搓手,没有往江边多走一步。哭给谁看呢?闹给谁看呢?船已经成了个黑点,江面上只剩汽笛的余音,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她转身往城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路上有人问她男人呢,她笑了笑说走了。那人又问那你咋办,她说找政府去。
这话搁在几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可世道变了,街上的解放军睡在马路边,不敲门不进屋,买根针都客客气气。她听巷口卖馄饨的老刘说过,新政府有个地方专门管离婚的事,女人也能提。老刘还说,他侄女的男人跑了,政府帮着把房子要回来了。
马阿谦找到区政府的时候,天快擦黑了。接待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干部,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躁,问她有什么困难。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粗的,全是这些年做饭洗衣磨出来的茧。
她说,我男人跑了,去台湾了。我来跟政府说一声,我要离婚。
年轻干部愣了一下,问她男人叫什么。她说汤恩伯。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干部推了推眼镜,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她想不想提什么条件,比如财产、房子、赡养费。
马阿谦摇了摇头。她说我啥也不要他的。我就一个要求,离了以后,别再把我的名字跟他拴在一块儿。他做他的国民党大官,我做我的老百姓。从今往后,他姓汤的跟我马阿谦没半点关系。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年轻干部却半天没落笔。他大概见过不少哭天抹泪来告状的,没见过这么干脆的。一个被扔在码头的女人,开口头一件事,不是要钱,不是要房,是要把自己的名字从那个男人身上摘下来。
后来的事办得很快。离婚证下来那天,马阿谦揣着那张纸回到住处,把汤家留给她的一只旧箱子翻出来,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张早年间跟汤恩伯的合影。照片上她二十出头,梳着髻,站在汤恩伯旁边像个丫鬟。她把照片抽出来,没撕,搁在桌上压了几天,最后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去的时候,照片上的脸先卷了边,然后整个儿黑下去,成了一片灰。
有人说汤恩伯在台湾后来过得很惨,胃病犯了疼得满床滚,去日本开刀死在了手术台上。马阿谦听人说起这事,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手没停,把一件蓝布褂子抖开搭上竹竿,说了一句:跟我没关系了。
晾完衣裳她进屋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挺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