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被刘邦封侯后衣锦还乡,师父黄石公却闭门不见,只托人送来一筐“烂杏”。张良看后,在门外叩首三拜,然后默默离去。
他回到留侯府时,管家迎上来,看着那筐烂杏愣了愣。“侯爷,这……”
“找个阴凉处放着。”张良说。
管家欲言又止,还是照办了。
接下来的几日,张良照常会客。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总有人问起黄石公。张良只答:“师父年事已高,不便见客。”
第七日清晨,那筐杏开始流出褐色汁水。张良站在筐前看了会儿,叫来管家。
“今日起,闭门谢客。就说我病了。”
他走进书房,铺开绢帛。提笔时,手在半空悬了片刻。墨滴落在绢上,他也没擦,就这么写下去。奏疏很短,写完时墨迹未干。他吹了吹,唤来侍从。
“送进宫。”
侍从走后,张良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叶子黄了几片。他看了很久。
刘邦召见是在三天后。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子房真要退?”刘邦指着案上的奏疏,“朕不许。”
张良垂着眼。“陛下,臣近来多梦,总梦见博浪沙那椎。精力不济了。”
“梦而已。”刘邦走过来,手按在他肩上,“留县太小。朕再给你加食邑。”
“够了。”张良说。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刘邦收回去的手。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捋了捋胡子。
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吧。”刘邦转身坐回案后,“但有事朕还是要问你。”
“臣若知晓,必不敢藏。”
出宫时,张良在宫门外站了站。几个官员经过,朝他行礼。他点点头,车夫驾着车过来。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宫墙。
马车没直接回府,去了城外。在一处草庐前停下,张良独自进去。屋里没人,案上摆着几卷竹简。他认出是《素书》的笔迹,但没去翻。在案前坐了约莫一刻钟,起身离开。
回家后,他开始整理书卷。兵书、策论都收进箱子,只留几卷道家典籍放在案头。管家来报,说曹参派人送信。
“烧了。”张良说。
“不见见来人?”
“不用。”
夜里,他独自坐在院中。那筐烂杏还在原处,味道已经有些重了。他起身走过去,捡起一颗。杏子软烂,皮一碰就破。他看了会儿,轻轻放回去。
第二天,他开始称病。除了太医,谁也不见。吕后曾派人来问太子的事,他在内室隔着屏风答:“皇后圣明,自有决断。”
来人追问,他便咳嗽。
如此半年。有天樊哙闯进来,盔甲都没脱。
“你就真不管了?”
张良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道德经》。“舞阳侯说笑了。”
樊哙盯着他,突然压低声音:“陛下最近常去戚夫人那儿。”
“后宫之事,非臣子所宜言。”
樊哙站了会儿,叹了口气。走时在门口停住。“保重。”
“保重。”
门关上后,张良放下书。他走到窗边,看见樊哙骑马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把《道德经》收进抽屉最底层。
又过了些时日,那筐烂杏彻底腐坏了。管家问要不要扔。
“埋在后院吧。”张良说。
管家应了声,却没动。
“还有事?”
“宫里……陛下今日又斩了两人。说是谋反。”
张良点点头。“知道了。”
管家走后,他独自走到后院。那棵老杏树下,土被翻动过。他站了站,抬手折下一根枯枝。树枝很脆,一折就断。
回到屋里,他叫来侍从。
“收拾东西。过几日,我们去留县。”
“全部家当都带?”
“不。”张良环视屋内,“只带随身衣物,和那几卷书。”
出发那天清晨,马车很简单。张良上车前,最后看了眼侯府匾额。
“走吧。”他对车夫说。
车夫扬鞭。车轮转动时,张良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来路。城门还没开,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车到留县是七天后。县城很小,府邸更简单。安置妥当后,张良去后院转了转。这里没有杏树,只有几丛竹子。
他站了会儿,对管家说:“明日找人种棵杏树。”
“是。”
“要能结果的那种。”
管家抬头看他。张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那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去吧。”他说。
管家躬身退下。张良在院子里站到天色渐暗,才转身进屋。案上已经摆好那几卷书,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卷。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