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病重,把弘历叫来交代后事:“鄂尔泰、张廷玉,你要用,李卫跟了朕一辈子,朕死后,你要善待他…”弘历听到“李卫”的名字,狠狠咬了咬牙。那可是雍正的快刀,咬人最狠的狗。
弘历接过茶碗,指节捏得发白。寝宫里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盯着雍正枯瘦的手背,嘴里应着“儿臣谨记”,心里那把算盘却已经拨得噼啪作响。善待李卫?这话里有话。
退出来时,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轿子往潜邸走,帘子外头是黑黢黢的宫墙。李卫这张牌,不好接。接了,满朝等着撕咬这条“恶犬”的眼睛都得转过来盯着自己;不接,就是违逆父皇最后的嘱托。轿子落地时,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刀能用,但握刀的手,得换成自己的。
三日后,雍正驾崩。灵前跪拜的百官里,李卫跪在靠前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可额角全是汗。弘历——如今的乾隆皇帝——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刹,眼光像羽毛似地扫过去,什么都没说。
守灵结束那晚,乾隆没回养心殿,径直去了南书房。太监掌灯时,他抽出一张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火苗窜起来,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他想起去年江南那桩漕粮案,李卫查办时,硬是把一个涉案的皇商逼得悬梁自尽,折子却写得滴水不漏,证据凿凿,让人挑不出半点错。这样一把刀,太利,也太独。
天快亮时,他叫来贴身太监:“传李卫。别走正门。”
李卫是从角门进来的,官服外套着件寻常的灰鼠皮褂子,像是哪家赶早市的账房先生。进了南书房,他撩袍要跪,乾隆虚抬了下手:“免了。这里没外人。”他指了指炕桌对面,“坐。”
李卫谢了恩,只挨着炕沿坐下半边身子。乾隆不说话,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着茶沫。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李卫的喉结动了一下。
“先帝让你跟着朕。”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块砸在青砖上,“朕这儿,规矩和先帝那儿不太一样。”
李卫立刻起身:“奴才谨遵皇上教诲。”
“朕不要你表忠心。”乾隆放下茶碗,目光像锥子,“朕要看你办事。江南盐政的积弊,去年你动了皮毛,根子还在。朕给你三个月,把漕运、盐引、税关三处的烂账,给朕理出个首尾来。账册、人证、牵连到的京官名录,一并呈报。”
李卫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这三处是缠在一起的老藤,盘根错节,牵一动百。查清了,得罪的人能从京城排到江宁;查不清,或者查偏了,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奴才……遵旨。”李卫的声音发干。
“不是遵旨,”乾隆纠正他,语气平淡,“是办差。办得好,这把刀朕接着用;办不好,或办歪了——”他顿住,从袖中抽出一份旧折子,轻轻丢在炕桌上。那是去年李卫参劾江宁织造的那道奏疏,末尾有一行朱批,是雍正的字迹:“尔之锐气,当为国之利器,而非伤己之芒。”
李卫看见那行字,后背的衣裳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奴才明白了。”
乾隆不再看他,摆摆手:“去吧。三个月。”
李卫退出去时,脚步有些飘。乾隆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才缓缓靠回椅背。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密折,是粘杆处今早送来的,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都是与盐政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里头有两个,是张廷玉的远亲,一个是鄂尔泰的门生。他提起朱笔,在那两个名字上圈了个淡淡的红圈。
窗纸渐渐泛白。乾隆吹熄了蜡烛,看着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昏蒙的晨光里。刀已经递出去了,现在要看的,是这把刀究竟会砍向哪里,以及握刀的手,到底会不会被震伤。他得等,等李卫的折子,等朝堂上的风声,也等那两位“顾命大臣”的反应。棋盘已经摆开,第一颗子,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