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旅游博主说:“旅游是最底层的生活方式,真正有钱有闲的人都不旅游。大多数人拖着行李,一家老小舟车劳顿,长途跋涉找景点,排队买票,打卡瞎逛,累得慌,纯纯是找罪受。有钱人通常是,找一个风景好还安静的地方度假,然后舒舒服服待上十天半月。”
把旅游分出高低,话说得过了,可它碰着了一个实在的问题:本想出门松口气,怎么走着走着,又给自己赶出一身疲惫?
人需要的,也许只是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山。
说起这份把日子过舒展的本事,一千多年前的陶渊明,留下过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陶渊明也曾为了养家,收拾行装,往外奔走。
家里孩子多,田里的收成不够吃。锅要揭,米要下,读再多的书,也不能拿文章填饱肚子。
他在《归去来兮辞》的序里,坦坦荡荡写过自己的窘迫。
后来,他做了彭泽县令。
总算有了俸禄,家里的吃用有了指望。
可县衙里的日子,并没有让他舒心。公事一件接一件,迎来送往,许多时候,话到了嘴边,还得掂量着说。
他惦记的,却是家里那几间屋,院里的树,还有一群等他回去的孩子。
这份差事,他只做了八十多天。妹妹去世,他急着奔丧,也就此辞官。
那条曾经为了生计走出去的路,他终于转身往回走。
归家的心情,被他写进了《归去来兮辞》。
舟轻轻往前走,风吹着衣裳。他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恨不得天再亮得快些。
等到望见自家的屋子,脚步也跟着快了。
孩子在门口等着。
他牵着小儿进屋,桌上有酒,院里有松,有菊。
一路奔波,到这里终于可以坐下,把背靠在窗边。
屋子不大,可伸出去的腿,放下来的肩,都自在了。
想想那幅画面,最动人的是什么?
不是山有多奇,水有多秀。是一个在外头撑了许久的人,终于到了不必撑着的地方。
不过,归田也不是从此天天闲坐。
种子撒下去,要除草,要松土,要等雨。陶渊明会拿起农具下地,衣裳沾上泥,回来还得操心一家人的饭食。
他笔下的田园,有鸡鸣,有炊烟,也有实打实的劳作。
这样的日子,他愿意过。手上的活做完,眼前的一棵树、一片云,便能慢慢看了。
偏偏,安稳日子又遇上了变故。
归田几年后,一场火烧了他的住宅。
屋子没了。多年安顿下来的生活,要重新拾掇。一个本来就不宽裕的人,碰上这样的事,怎能不心疼?
可后来,他写下《移居》,笔锋渐渐转到了新生活上。
搬去南村,他看中的,是那里有些心地朴实、可以相处的人。新屋简陋,能容下床席,他就觉得够了。
这回,他给自己找到的好风景,是邻里。
有人拿着文章过来,几个人凑在一起读。读到好处,点点头;碰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商量。
门外有人经过,彼此招呼一声,有酒便坐下喝几杯。
若把那情景铺开,无非是一张旧桌,几只杯子,书页被风掀起一角。
说话的人伸手按住,接着往下讲。院外的光慢慢挪过去,谁也没催谁赶往下一处。
春秋天气好,他们也登高,也看景,也写诗。农忙时各自下田,得闲时再相聚。
陶渊明没有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只是让出门和停留,都顺着自己的心意。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懂得这种舒服有多难得。
一家人出门,孩子看得高兴,老人走得轻松,中午坐下来吃口热饭,这趟便值得。
住在一个地方,清早推窗,傍晚散步,几天也不厌烦,同样是好日子。
钱包决定能走多远,体力决定能走多久;至于过得舒不舒服,还得看你肯不肯照顾自己的心。
陶渊明的一生,始终算不上富裕,晚年也有困顿。
但他留给后人的田园,没有被困顿盖住:屋前有树,村里有朋友,饭要认真吃,地要认真种,眼前的日子值得用心过。
回头看开头那段话,值得留下的,是给奔忙的人提个醒:出门为了舒心,就别让行程挤掉了相伴的时间。
好日子不论远近,一家人坐得安稳,窗外的风便有了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