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去世前都是有预兆的。
中秋节那天，我89岁的老母亲，依然是早晨起床喝水吃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不同。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微风不燥，端午的阳光柔柔地洒进屋里。母亲起得比平日里还要精神，自己慢慢挪到客厅，不用我搀扶。早饭喝了小半碗粥，还主动夹了几口青菜，胃口看着特别好。

我端着碗往厨房走，听见她在身后说：“别让你姐跑，我啥也不缺。”我回头，她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倒是那棵老石榴树挂了不少果子，红彤彤的。母亲忽然说：“那石榴该摘了，再挂就裂了。”

我说下午摘。她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爸那会儿最爱吃石榴，一粒一粒剥着吃，也不嫌麻烦。”这话她每年秋天都要说几回，我没往心里去，只应了声“嗯”。

快到中午，母亲让我把她那件灰蓝色的薄棉袄找出来。那袄子是她自己做的，穿了有七八年了，袖口磨得发亮。我说大热天的找它干啥，她说过几天变天要穿。我当时还笑她，中秋的太阳晒得人发汗，哪就变天了。她没跟我争，只是让我找出来搭在床尾。搭上去之前，她把两只袖口对齐，翻过来看了看里子，又翻了回去。

下午我姐来了，带了枣泥糕。我给她开门，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母亲吃了小半块，说甜。我姐坐她旁边给她剪指甲，剪着剪着母亲忽然伸手摸了摸我姐的头发。我姐五十多的人了，头发里也有白的。母亲摸了一下，没说话，手就搁在我姐头上停着。我姐抬头看她，她就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后来老想起。不是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就是像把什么东西看完了、看够了的那种笑。可我那会儿哪懂，还打趣说：“妈你偏心，光摸我姐不摸我。”母亲转过头来，真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皮实。”

晚上她睡得早。临睡前自己把假牙摘了，用清水仔仔细细刷了一遍，搁在床头的小碗里。那个碗平时都是第二天一早我帮她洗，那天她自个儿弄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回头冲我说：“明早不用你管，我自己来。”

我说行。她又说：“你把窗帘拉上吧，今儿月亮太亮。”我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她躺下去，被子自己掖了掖。那床被子是薄棉的，角上缝了块红布——那是她早年从一件旧褂子上剪下来的，说做个记号，省得跟别人的弄混。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起来喝水。

我是七点多进的屋，看她侧着身，姿势跟昨晚躺下时一模一样，手搭在被子外面。我喊了声妈，没应。走过去一摸，手是凉的。

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头一天晚上月亮最圆，她让我把窗帘拉上了。

我后来老想起她把假牙刷好搁在碗里的样子。想起那件搭在床尾的灰蓝薄棉袄。想起她摸我姐头发那一下。想起她说“你皮实”。

那石榴后来我摘了，剥开一粒一粒放在她照片前。裂开的那几个，鸟儿先尝了。

换作是你，老人最后那段日子说过的哪句话、做过的哪件小事，是你当时没在意、后来才回过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