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恭去见翁同龢,跟他说日本不好打,李鸿章的淮军打不过,凶多吉少。
翁同龢听完,回了一句大意是:我正想看看李鸿章的人到底能不能打,打赢了是大家的功劳,打输了,正好借机整顿。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它让我愤怒,是因为它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个人。
翁同龢是谁,得先说清楚,不然后面没法讲。
他是清流党的核心人物,两代帝师,同治、光绪都跟他念过书。在晚清的权力格局里,他是那种不带兵、不管钱,但说话有分量的人。礼部、户部、工部,都做过,最后做到军机大臣。
跟李鸿章的梁子,结得很早。
两个人不是偶然碰上的对手,是那个年代两种路子的天然对立。李鸿章是办洋务的,练淮军,建北洋,手里攥着兵,攥着洋人关系,做事的人。翁同龢是清流,讲气节,讲名分,讲朝廷体面,论道义的人。
这两种人,古今中外,搁在一起都不对付。
但他们的恩怨里,还有一层私人的东西,不太被人提。
翁同龢的兄长翁同书,太平天国那年守城失职,是李鸿章的老师曾国藩写折子参倒的,发配新疆,没多久死在了路上。
这笔账,翁同龢记着。
所以后来他卡北洋水师的钱,是私心还是公心,很难说清楚,大概两样都有,搅在一起,连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
甲午之前那几年,北洋水师的处境,现在回头看很荒唐。
船买回来了,炮装上去了,旗舰"定远"搁在那里,吨位在亚洲数一数二。但炮弹不够,备用零件没钱买,有几艘船的锅炉出了问题,一直没修。
钱去哪了?
一部分是慈禧修颐和园挪走的,这个有据可查。
另一部分,户部那里卡着,批不下来。户部谁在管?翁同龢。
翁同龢到底有没有主动扣北洋的钱,历史学家一直在吵,没有定论。有人说他是主谋,有人说他只是没有积极拨款,是消极怠工,不是主动破坏。
区别听起来不大,但对一个人的评价,差很远。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答案,因为确定答案现在不存在。
但那句话是真实的——王伯恭的记录写在那里,不是后人捏造的。
这句话最让我难受的地方,不是它暴露了什么阴谋,而是它暴露了一种更普遍的东西。
他不是不知道打可能输。
他知道。
他还是想打。
因为在他的那套算法里,这场战争首先是一个政治机会,然后才是一场战争。打赢,是中兴;打输,是清洗李鸿章。
王伯恭跟他说的是人命,是国运,是胜负。
他回答的是朝局,是派系,是整顿。
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但我不想把翁同龢写成一个脸谱化的奸臣,因为他不是。
他这个人,有真实的另一面。
甲午战败之后,他是少数几个真的痛苦的人。马关条约签下来,割台湾,赔两亿两,他在朝堂上哭了。不是做给人看的那种哭,是那种老人真的撑不住了的哭。
他还是光绪的老师,1898年百日维新,他是重要的推动者,力主变法。后来慈禧政变,他第一批被撸掉,发配回老家常熟,从此再没回过北京。
在常熟一待就是六年,1904年死在那里,七十四岁。
临死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对甲午那件事有过公开的反省或者表态。
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想。
也许他觉得自己没有错,当时主战是对的,错的是李鸿章没打好。也许他夜里想过那句话,想过王伯恭的脸,想过那个他说"正好借机整顿"的判断。
但没有记录,我没法说。
李鸿章这边也不是清白的。
他知道北洋水师的真实状况,知道打不过,但在朝廷里,他的策略是什么?是一直拖,拖着不表态,让局势自己烂下去,然后等翁同龢那帮人扛不住,再来求他出手。
他也在算政治账。
两个人都在算。
就是没人在认真算那场仗。
1894年9月,黄海海战。
"定远"和"镇远"被围,打了五个小时,两艘主力舰带伤撤回旅顺。"致远"舰管带邓世昌,船被打坏了,开足马力冲向日本旗舰"吉野",想撞上去同归于尽,还没撞到,鱼雷打来,沉了。
邓世昌落水,他养的那条狗游过去要救他,他把狗推开,沉下去了。
这个细节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
不是为了煽情,就是觉得,这个人在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但他做了那个选择。
而那场战争,是翁同龢他们催着打起来的。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好。
翁同龢后来被重新评价过很多次。
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主战派,是真的想打日本,不是卖国贼。
也有人说他是晚清党争最典型的标本,把国家利益装进了派系博弈的框子里,用别人的命下棋。
我觉得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都不完整。
他大概就是那个年代那个位置上,一个正常的聪明人,有爱国心,也有私心,两样东西缠在一起,自己都分不清,最后做了那些事。
这种人,历史上少吗?
不少。
一点都不少。
王伯恭那次劝谏,翁同龢没听。
甲午那年,离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还有几个月。
【主要信源】
1.《翁同龢日记》,翁同龢著,中华书局,1997年
2.《李鸿章传》,梁启超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