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入赘周家,周诒端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因为子嗣问题,周诒端与岳母都劝左宗棠纳陪嫁丫鬟张氏为妾。后世故事记述里,岳母曾放话:"要是不纳妾的话,那就把我女儿休掉吧。"
这话撂下来,屋里没人敢接。左宗棠看了看垂手站在一旁的周诒端,沉默很久才点了头。纳的是周诒端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张氏。
几年之后,长子孝威落地,左宗棠那年三十四五,抱着孩子在院里来回走。周家主母逼出来的,表面是一桩妾室,实际是替女儿把往后几十年都安排妥了。
只是这桩家事真正要紧的地方,不在内宅,而在十几年后的一条船上。
道光二十九年冬天,林则徐从云贵总督任上因病辞官,坐船沿湘江回福建,停在长沙。林则徐在道光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被贬伊犁三年,在新疆勘过地、办过屯田、看过水利,晚年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俄国人往南边挤。
他从胡林翼那里听说湘阴有个 "左季高",专门钻舆图、农政、兵事,就让人去请。那年左宗棠三十七岁,还只是个举人,教书,种地,自称湘上农人。赶到码头时太激动,一脚踩空落了水,换过衣服才上船。
两人谈了一整夜,从漕运、盐政一直谈到西北屯田、伊犁局势。临走,林则徐把自己在伊犁整理的西域舆地资料、屯垦图册、边防条议全部交给了左宗棠。
第二年林则徐病逝于广东普宁,左宗棠写下挽联:“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直在;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时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颓。”
当年桂在堂灯下,夫妻两个为地图上一条河的走向能争到半夜,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笔记要到三十年后才兑现。
兑现的时机来得很险。同治三年以后,浩罕军官阿古柏带兵侵入南疆,自立政权;同治十年沙俄出兵占了伊犁九城,嘴上说替朝廷代管,等关内外平定再还。
到光绪元年前后,国库空得厉害,直隶总督李鸿章主张先顾海防,关外的饷银挪过来,意思是新疆丢了也无关大局。
光绪元年三月,陕甘总督左宗棠递上《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折》,写明东面海防、西面塞防两样都不能丢,又点出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
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并说这时候自己撤了藩篱,就是我退一寸、敌进一尺。折子一上,朝议转了向,当年五月他被派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他的打法叫先北后南、缓进急战,前后用了将近两年在河西走廊屯粮、修路、设台站,把万里粮道铺通,才动主力。
光绪二年夏天刘锦棠和乌鲁木齐都统金顺出兵,八月拿下古牧地、乌鲁木齐;光绪三年四月连克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南疆的门就开了当。
年五月阿古柏死在库尔勒,年底喀什噶尔、和田收回。除伊犁一角,新疆全境已定。
伊犁那一角最难。光绪六年,快七十岁、身上一堆病的左宗棠从肃州把大营移到哈密,分三路部署,随军带了一口棺木。他知道曾纪泽正在圣彼得堡改约,前线压得越紧,谈判桌上的话才越有分量。
此人并非只会打仗。道光二十三年他靠教书的钱和周诒端贴的私房,在湘阴东乡柳家冲置地建了柳庄,种茶、养蚕、试稻,写成《朴存阁农书》。
后来在陕甘新疆大办屯田开渠、引种棉桑,用的就是柳庄那套法子。同治五年他在福州马尾奏设船政局,调任陕甘时特意荐沈葆桢接手;
同治八年第一艘轮船万年清下水,附设学堂后来出了严复、刘步蟾、邓世昌。同治十一年办兰州制造局自造枪炮,光绪六年又办成甘肃织呢总局,买德国机器、请德国技师,是国内第一家机器毛纺厂。
他还让军队沿驿道栽柳栽杨,甘肃东路一段就下去几十万株,后人叫左公柳。杨昌浚去西北时写的 "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说的正是这条路。
同治九年春天,周诒端病故的消息送到西北大营,左宗棠没赶回去。他后来亲手给妻子写墓志,从桂在堂写起,写灯下陪读。
写典当嫁妆凑赶考的盘缠,絮絮写了很长。帐下人记得那段日子,他常一个人在帐外坐到后半夜。正室的位子从此空着,再没续娶。
至于光绪七年正月那纸条约换回了什么,光绪十年十一月朝廷又在新疆落下了哪一步棋,那是另一段要细说的事了。
信源:《左文襄公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