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5岁的孙连仲将军在台湾看到到大陆拍摄的《血战台儿庄》自己本人的形象，估计他是百感交集。当年那场仗，他记了一辈子。
 
 
1938年3月下旬，日军矶谷师团沿着津浦线往南猛压，徐州北面的门户台儿庄成了必争之地。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把扼守正面阵地的任务交给了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
 
 
这支部队是西北军的老底子，装备差，但能扛。3个师沿运河布防，孙连仲在运河南岸的韩家寺设了指挥所。
 
 
战斗打到4月初，台儿庄城内已经血肉模糊。日军用坦克和重炮把城墙啃开缺口，守军第31师跟敌人逐巷逐屋地争夺。白天日军占了的阵地，夜里守军提着大刀再夺回来。
 
 
师长池峰城扛不住了，抓起电话打给孙连仲，请求撤到运河南岸喘口气。
 
 
孙连仲在电话里吼了回去：“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
 
 
池峰城没了退路。他把运河上的浮桥炸了，从残存的士兵里挑了57个人组成敢死队。每人配一把大刀、一支驳壳枪、几颗手榴弹，还有一碗壮行酒和30块铜元。
 
 
战士们把酒一饮而尽，碗摔在地上，说了一句话：“我们命都不要了，要钱干什么。将来胜利了，请国人给我们烧一炷香。”
 
 
那支敢死队趁夜色冲进敌阵。白刃战里，有人受了伤又从血泊中爬起来接着砍，有人拉响手雷跟敌人同归于尽。一夜厮杀之后，阵地夺回来了，57个人只活下来十几个。
 
 
台儿庄这一仗，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伤亡超过七成。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段时间他“不愿再听到‘台儿庄’三个字”。仗打赢了，可他手下那些弟兄，大多数没能回来。
 
 
时间跳到1985年。广西电影制片厂决定把台儿庄战役搬上银幕。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轻松。
 
 
剧本前后改了12次，1985年11月在北京京西宾馆开座谈会时，程思远、郑洞国等原国民党将领都到了场。程思远说了一句话：“我熟悉这段历史，这个片子好。”
 
 
1986年2月，摄制组成立，车队拉着器材开赴山东外景地。导演杨光远做了一个决定：结尾不拍锣鼓欢庆，镜头停在残垣断壁上，军装和尸体混在一起，一面破旗在烟尘里飘。他说台儿庄是胜仗，但不是轻飘飘的胜仗。
 
 
影片拍完后送审，一度接到停止洗印的通知。程思远在审片会上据理力争，说这部电影符合史实。1987年，影片获准全国公映。
 
 
同年6月，《血战台儿庄》在香港上映。台湾“中央社”驻港负责人谢忠侯看完后，当晚给蒋经国打了电话：“我刚才看了中共在香港上映的一部抗战影片，讲的是国军抗战打胜仗的，里面出现了先总统的形象，跟以前的影片不同，这次是正面的。”
 
 
蒋经国回了一句话：“找一个拷贝来看看。”
 
 
拷贝通过新华社香港分社转到台北。蒋经国和宋美龄都看了，还组织国民党中常委全体人员集体观看。
 
 
看完后，蒋经国说：“从这个影片看来，大陆已经承认我们抗战了。这个影片没有往我父亲脸上抹黑。”
 
 
不久之后，蒋经国决定开放国民党部队老兵回大陆探亲。两岸隔绝37年的那道冰墙，从一部电影开始裂开了缝。
 
 
孙连仲是在1988年看到这部片子的。电影里那个拿电话吼人的将领，演员叫宋广汉，身形比真实的孙连仲胖了些，但那股劲头是对的。
 
 
他盯着屏幕，那些面孔、那些地名、那些喊杀声，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台儿庄城寨里的每一条巷子他都记得，哪面墙被炮弹打塌了，哪条街反复易手了多少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看完电影之后，老人有没有跟身边的人讲过什么，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录。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记了一辈子的事，被人在银幕上原原本本地拍了出来。
 
 
1990年8月14日，孙连仲在台北病逝，享年97岁。中共中央发去了唁电。
 
 
这部电影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有人说它是大陆第一部正面表现国民党军队抗战的影片，也有人说它改变了两岸关系的走向。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对于孙连仲本人来说，这件事可能简单得多。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在晚年看到自己最惨烈的那场战役被人认认真真地拍成了电影，那些死去的弟兄没有被人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