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王淦昌邀请束星北加入中科院,束星北把头一扬,说:“中国科学院有些人属于‘政治学者’,非科学家气质多一些,我看不惯。”当时的院长郭沫若是个文人,根本就不是搞科研的,确实还有很多人也是非科学家,都在院里面安排了职务。
束星北第二天一早就钻进了浙大的实验室。他摆弄着一台老旧的示波器,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几个学生围在旁边记录。助手推门进来,递上一份公函。
“北京来的,”助手说,“中科院下周有个学术委员会会议,请您列席。”
束星北扫了一眼落款,把公函搁在沾了油渍的实验台上。“不去。”
“可这已经是第三次通知了,”助手低声补充,“王淦昌先生特意打了电话,说这次要讨论新实验室的预算。”
束星北调整了一下旋钮,屏幕上的波形稳定下来。“他们讨论他们的预算,我教我的学生。”他转身对学生们说,“刚才的读数,谁记错了?”
一个学生怯生生地举手。
“错在哪里?”束星北问。
学生指了指记录本上的一行公式。
“去重算,”束星北说,“算对了再来告诉我。物理不认级别,只认对错。”
一个月后,新实验室的分配方案下来了。浙大物理系只分到一间朝北的小房间,主要设备都拨给了几个新成立的研究所,那些研究所的负责人大多是行政出身。束星北看着分配表,没说话。
他把几个优秀的学生叫到办公室。“想继续跟我做研究的,留下。想转去那些大研究所的,我不拦着。”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三个人留下,两个人低头离开了。
留下的学生里,有个叫陈立文的,胆子大,问:“先生,我们以后还能申请到经费吗?”
束星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稿。“这是我最近推导的模型,国际上还没人做。把它做出来,比什么经费都有用。”
他们开始用最简陋的设备验证那个模型。没有足够的照相底片,就用玻璃板涂感光材料代替;没有自动记录仪,就轮流守在仪器旁手动记录。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王淦昌中间来过一次,看见他们用土办法做的计数器,沉默了很久。临走时,他说:“老束,我还是那句话,中科院需要你这样的人。”
束星北正在焊接一根导线,头也没抬。“等你们那里,讨论预算的时间少于做实验的时间,再说。”
秋天,国际物理学界一篇论文引起了轰动,其核心思路与束星北手稿上的模型高度相似。王淦昌看到论文,立刻驱车赶到浙大。
束星北不在实验室。学生们说,他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王淦昌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了他。束星北面前摊着几本最新的外文期刊,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你看到了吗?”王淦昌指着那篇论文。
“看到了,”束星北说,“他们用了更先进的加速器,数据更漂亮。但我们三个月前,用玻璃板和手工计数,已经看到了类似的迹象。”
“你为什么没发表?”
“数据不够漂亮,审稿人不会信的。”束星北放下铅笔,“但我的学生知道了物理该怎么搞,这就值了。”
王淦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争取到了一个独立研究组的名额,不受行政序列管理,直接对口学术委员会。设备预算单列。”
束星北接过文件,看了很久。
“条件是什么?”他问。
“没有条件,”王淦昌说,“只有一条:研究成果归研究组,不挂任何行政领导的名字。”
束星北合上文件。“组员我来定。”
“当然。”
“设备清单我来拟。”
“没问题。”
束星北站起身,把桌上的期刊和草稿纸整理好。“什么时候开始?”
“你签了字,”王淦昌递过钢笔,“下周就可以开始。”
束星北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钢笔还给王淦昌时,说:“我还是会吵架的。”
王淦昌笑了。“该吵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吵。”
研究组的第一批设备运抵那天,束星北带着学生们亲自开箱、安装、调试。他们拆掉木箱的声音很大,走廊里几个行政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晚上,束星北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他锁门前,检查了一遍所有仪器的电源。示波器的屏幕暗着,但他知道,明天那里又会有新的波形跳动。
他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终究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