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的尽头是放下。
我朋友老陈,做工程的,争了一辈子。
年轻时候跟同事争项目,跟同行争标书,跟合伙人争股份。四十岁那年自己出来单干,更是争得凶。争工期、争材料、争人工,连请甲方吃饭坐哪个位置都要争。
他挂在嘴边的话是:“这世道,你不争,连汤都喝不上。”
那些年他确实争到了不少东西。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十个人,车从捷达换到奔驰,房子从两居换到四居。但他整个人是绷着的,眉头永远皱着,说话像吵架,吃饭像打仗,连睡觉都攥着拳头。
四十多岁的时候,身体开始找他算账。胃溃疡、高血压、重度失眠。医生让他住院,他住了三天就跑出来了,说“有个标要投,耽误不起”。
后来那个标他没投成。竞争对手比他出价低,关系比他硬。他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逢人就说对方“不择手段”。
他老婆后来跟我老婆说,那段时间老陈晚上睡觉都在骂人,梦里全是“凭什么”。
转折发生在他五十岁那年。
他一个多年的竞争对手,姓周,跟他争了十几年。两个人从年轻争到中年,抢项目、抢人才、抢关系,见面就掐。结果周总突然心梗走了,比老陈还小两岁。
老陈去参加追悼会。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第二天,他把公司交给了副总,说自己要休息一段时间。然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老家。
老家在山区,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还在。他一个人住进去,自己买菜、做饭、扫地、劈柴。没有网,手机信号也不好。每天早上起来看山,下午在院子里坐着,晚上天黑就睡。
刚开始他不习惯。手痒,总想打电话问公司的事。心里慌,觉得不盯着不行。但山里的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慢慢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想的事。
他后来跟我说,有一天他坐在院子里,看见一片树叶从树上掉下来,慢悠悠地飘,最后落在地上。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那片叶子落地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我这辈子,争来争去,争到了什么?
房子、车子、公司、存款,这些东西他都有。但他没有一天是松快的。每天都在想“别人是不是比我强”“这个项目会不会被抢”“那个人是不是在背后搞我”。争了三十年,把自己争成了一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而那个跟他争了十几年的周总,走的时候五十二。争到了什么?争到了一口棺材。
老陈说,他那天下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哭完,他觉得胸口松了。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在老家住了半年。半年后回来,像换了个人。
公司的事他不管了,交给年轻人去折腾。亏了就亏了,赚了就赚了,他不看了。
他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十点准时睡觉。以前那些争来争去的饭局,他全推了。以前那些看不顺眼的人,他也不恨了。以前那些非要拿到手的东西,他也不要了。
有人觉得他疯了。五十岁,正当年,怎么就“躺平”了?
老陈说:“我不是躺平,我是放下了。”
他说他以前觉得,放下是认输。现在才知道,放下是放过自己。
那些你争了一辈子的东西,你以为是你想要。其实你只是怕别人有、你没有。你争的不是东西,是那口气。但那口气,争到了又怎样?争不到又怎样?最后谁都带不走。
他现在每天过得很简单。吃三顿饭,睡一个觉,打两趟拳,看几页书。身体好了,脾气没了,跟老婆孩子的关系也好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以前以为,人活着就得争。现在觉得,人活着,就是活着。争来的都是身外之物,放下之后才是自己。”
《道德经》里有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学东西是做加法,修行是做减法。减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你才能看见自己。
老陈现在什么都不争了。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比从前更像一个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