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黄克诚的岳父贩卖鸦片,被判死刑,行刑前,黄克诚找到了负责此案的干部,说:“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赵干部没等黄克诚坐下,就主动开了口。他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推到桌边:“黄书记,公事必须公办。您岳父的案子,卷宗都已经定了。”黄克诚点点头,手指在磨白的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要你改判决。我只想在行刑前一天,以工作人员身份进去,给他量一次衣裳尺寸。”
这个要求让赵干部愣了一下。他准备了应对求情甚至施压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子:“量尺寸?”
“对。”黄克诚的声音很平稳,“他身上的旧衣服不合身,走的时候,我想让他穿得齐整些。我自己带了软尺,十分钟就好。你派人跟着,全程做谈话记录,一切按程序办。”
赵干部沉默了几秒,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明天下午四点,狱政科有例行巡查。您可以那时候进去,我给您办临时工作证。”
第二天下午,黄克诚准时出现在监狱。他没带警卫,手里拿着一个灰布包。赵干部递过工作证,陪他走到牢房门口,自己留在外面。铁门打开又关上,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不到十分钟,门开了。黄克诚走出来,布包已经空了。他对着赵干部点了下头:“好了。”赵干部瞥见牢房里的老人身上穿着一套半新的深蓝色布衣,尺寸似乎刚好。
走到监狱大门口,黄克诚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卷软尺,递给赵干部:“这个,交给狱政科存档吧。”赵干部接过来,软尺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黄老,就只是……量尺寸?”
黄克诚看着远处的高墙,说:“我父亲死得早,是岳父接济我读了几年书。后来我革命,他害怕,躲回了乡下。我们十几年没见。再见面,是在公审大会上。我坐在台上,他站在台下。”他停了停,“我能还的,只剩一身合体的寿衣了。这不算破坏规矩。”
一个月后,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省里有人议论,说黄克诚利用职权为死刑犯谋了“最后的体面”,影响不好。调查组的人来找赵干部核实情况。赵干部把当天的工作记录、临时证件存根和那卷存档的软尺一起拿了出来。
“全部过程都有记录,没有超过十分钟。谈话内容是询问犯人身体状况与衣物尺寸,符合巡查程序。”赵干部指着记录说,“黄书记没有提过一句案情,没有要求任何特殊待遇。衣服是自带的,尺寸是当场量的。”
调查组的人翻看记录,又问:“那为什么要亲自去?派个人送衣服不行吗?”
赵干部合上卷宗,回答:“这个问题,我没问过黄书记。但记录上写的是,犯人情绪不稳,需要高级干部做稳定工作。这是狱政科同意的理由。”
事情最终没有处分,但黄克诚不久后还是被调离了湖南。临走前,他叫来赵干部,把一本《刑法通则》递给他:“以后办案,尺子要卡死,但心里要有数。法度是铁,人心是肉。能把这两样都摆正,不容易。”
赵干部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卷软尺。有人说它一直锁在狱政科的档案柜里,贴着编号,再也没人动用。只有每年清点物资时,保管员会把它拿出来,擦一擦灰,然后看着那略带磨损的刻度,想起1952年秋天那个安静的下午,有个人用十分钟时间,量完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