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慈禧为了取悦洋人,命令军机处大臣赵舒翘自杀。上午八点,赵舒翘接连吃了金子、鸦片、砒霜,却一直熬到了午夜都仍未死去。
屋里就剩一个老仆守着。赵舒翘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子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老仆拿布给他擦额头的汗,手有点抖。
“老爷,再喝口水?”
赵舒翘摇了摇头,很慢。他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门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口。陕西巡抚岑春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但清楚:“子展兄,务必体恤朝廷难处。”
赵舒翘没应。他手指抠着身下的褥子,指甲缝里是先前折腾时沾的污渍。
老仆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家里……都安顿好了。大少爷说,让您别惦记。”
赵舒翘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忽然抬起手,指指自己胸口,又指指门口的方向。老仆不懂,凑近了些。
“笔……”赵舒翘挤出一点声音。
老仆赶紧从旁边小几上取来笔,又找了张纸。赵舒翘手颤得厉害,握不住。老仆托着他的手,笔尖在纸上划过,歪歪扭扭,不成字形。最后只画了几道深痕,纸都划破了。
他把笔推开,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些。
岑春煊还在外面等。一个戈什哈小跑过来,低声禀报:“中堂,洋人那边又来催问了,说天亮前要有确信。”
岑春煊“嗯”了一声,没动。他袖着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影。
屋里,老仆看见赵舒翘又睁眼了,直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什么怨,也没什么怕,就是空,空得让人发毛。
“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赵舒翘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慢慢转开眼,看向窗户。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仆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岑春煊摇了摇头。
岑春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旁边招招手,师爷凑过来。他低声说了几句,师爷点头,快步走了。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一点热气。
老仆接过来,手一沉。他端到床边,声音哽住了:“老爷,这是……岑大人让进的药。”
赵舒翘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老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转过头,把后脑勺对着人。
老仆站着不动。
门外岑春煊咳嗽了一声。
老仆慢慢弯下腰,把碗沿凑到赵舒翘嘴边。赵舒翘没反抗,也没配合,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去一些,褐色的痕迹淌进衣领。他喉结滚动,咽下去几口。
碗空了。
老仆放下碗,站在床边,背佝偻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赵舒翘的呼吸声渐渐变了,变得又浅又急,像漏气的袋子。他身体开始小幅度地抽搐,手指蜷起来,抓住褥子,抓得很紧。
老仆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汗湿的。
抽搐慢慢停了。呼吸声拉长,然后断了一下,又接上,更弱了。又断了一下。
过了很久,老仆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岑春煊说:“大人,事了了。”
岑春煊朝屋里看了一眼,点点头。他整了整官服前襟,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走到院门口,他停下,对师爷说:“拟稿吧,就写‘已遵旨办妥,赵舒翘亥时殁’。发往行在。”
师爷应下。
屋里,老仆打来清水,拧了布巾,给赵舒翘擦脸。擦得很慢,很仔细。擦完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
窗外,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