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寻欢到楚留香的怪圈

古龙死前，曾叹息，没有一个女朋友来看他。

一个写下“女人如衣服”的人，最终被所有的衣服遗弃在病榻上，这本身就是他小说里常见的反讽。大头胖子如古龙，按世俗眼光，肯定得不到女人生理性的喜欢。可成名之前，他和几个舞女都有纠缠，甚至还结了婚——不是舞女抛弃了他，就是他抛弃了舞女。足见古龙对于女人，必有过人之处。是身体原因，还是金钱因素，都不好说。从古龙前期武侠作品里看不出端倪，但至少，古龙对女人的态度，应了一句老话：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可以随时脱下不要的。

这句话，几乎贯穿了他笔下所有男人的命运。

李寻欢把林诗音让给救命恩人龙啸云，然后远走关外，十年买醉。他以为自己在成全，以为放手是最高贵的爱。可他从未问过林诗音愿不愿意被让来让去，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的一生，凭什么成为他报恩的祭品。他心心念念的是：她还爱着他，他却只有放手。放手，是因为他以为他给了她更好的未来。这种自我感动式的牺牲，本质上是把女人当成了可以转让的物件——既然是物件，就不必问她疼不疼。

然后，古龙成了楚留香。

左雁右蝶，穿花曳树。楚留香身边永远不缺女人，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一个个聪明能干，却终究只是男人船上的点缀。古龙写倪匡，写牛哥牛嫂，写后来的小黄龙丁情，笔下全是男人的兄弟之情、知遇之恩。女人呢？要么是等待被救的公主，要么是随时可以上床的江湖女子。楚留香可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朋友赴汤蹈火，却从不为任何一个女人停留。他的“盗帅夜留香”，留的是香，不是心。

这是古龙从李寻欢到楚留香走出的怪圈——他笔下最好的男人，要么把女人当祭品，要么把女人当风景。而在这两者之间，古龙自己活成了第三种：既渴望被爱，又从不真正尊重爱他的人。

他笔下塑造得最好的女人，恰恰是坏女人。林仙儿把阿飞玩弄于股掌，上官小仙算计天下男人。这些女人不把男人当回事，反而活得最清醒、最耀眼。而被他写得最好的好女人，田思思、丁灵琳、王大小姐，个个特别容易惹祸生事，总让人想起古龙成名后与赵姓小女星的纠葛——又上报纸又赔钱。他似乎既迷恋女人的纯真，又恐惧这种纯真带来的麻烦。

古龙的一生，与女人的关系，就像他笔下的男人。

李寻欢肯定与他自己的身世有关。一门七进士，父子双探花，官宦中人，中道沦落。也许也有心爱的女人，但最终花落他家。这种“书香门第的破落户”心态，深植在古龙的血液里。他成名后挥金如土，身边美女如云，可骨子里始终是那个被抛弃过的、又先抛弃别人的少年。他用酒和女人填满自己，可填得越满，空洞越大。

直到繁花落尽，古龙才发现，心中最大的遗憾，还是女人。

那些他写过的、睡过的、抛弃过的、被抛弃的女人，最终没有一个来看他。不是她们狠心，而是他从未真正把她们当过人。在古龙的世界里，兄弟是命，女人是运。命可以自己选，运只能随缘。可到了最后，命也没留住，运也散了。

从李寻欢到楚留香，古龙走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以为自己在写风流，其实在写孤独。他以为自己在写侠义，其实在写逃避。他以为自己在写女人，其实一直在写自己——那个不敢真正爱一个女人、也不敢被一个女人真正爱上的、永远在路上的浪子。

只是浪子终有回头时，回头已是百年身。

楚留香可以永远不靠岸，可古龙，终究还是靠了岸。岸上没有女人，只有一壶冷酒，和一个没人来看他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