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侠气，终归清风徐来

楚原拍了几十部古龙电影，古龙原著，狄龙主演，楚原导演，是为铁三角黄金组合。狄龙演了楚留香，演了李寻欢，演了萧十一郎。特别是他演了三部楚留香传奇，那个没有拿手兵器的香帅，所有的武功都会，但从原著小说人物要进入观众视线，剑刀枪棒不适合，手上总要拿一样东西吧。剧版的郑少秋翩翩少年，用的是扇，凸显温润君子的风采。影版狄龙呢，演李寻欢时身上有刀，手中有扇，扇面上四个大字“小李飞刀”，有些煞风景。到了演楚留香时，手上有扇，扇面四字“清风徐来”，相得益彰。

但翻遍古龙原著，香帅从未以扇为兵器。至于古龙小说中，唯有《七种武器》之《霸王枪》里有个配角，叫熊九太爷，七十多岁时退隐回老家，手中有折扇，扇面上有四个墨迹淋漓大字：清风徐来。而古龙又写道，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细细品味咀嚼，才能领略其中滋味。

这滋味，究竟是什么？

少年时读古龙，读的是刀光剑影，读的是快意恩仇，读的是“侠义重诺轻生”六个字。彼时以为，侠就是拔剑而起，就是路见不平，就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少年人慕强好胜，心里藏着一团火，烧得自己坐立不安，总想着有一天也能仗剑走天涯，把一腔热血洒在某个不知名的江湖里。那时候看狄龙演的楚留香，手里那把扇子，扇面“清风徐来”四字，反倒觉得不够威风。清风徐来，多平常的四个字啊，怎么比得上“小李飞刀”来得惊心动魄？

可到了中年，再回头看，才发觉古龙的深意。

小李飞刀，是少年的意气。刀在人在，刀出人亡，那是李寻欢的命，也是少年人的命。少年人总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总要把自己活成一把刀，锋利，决绝，不留余地。可楚留香不一样。楚留香没有兵器，因为他不必要兵器。他所有的武功都会，却不必拿出来示人。他手里拿一把扇子，扇面写着“清风徐来”，这四个字，是中年人才懂的道理。

清风徐来，是水到渠成的从容，是见过了风浪之后的平静，是“侠义到了最后，其实也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境界。

古龙写熊九太爷，七十多岁退隐回老家，手中折扇，“清风徐来”。一个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到了晚年，手里拿的，却是一把平常的折扇。扇面上的字，看起来很平凡，很庸俗，可你若细细品味咀嚼，才能领略其中滋味。那滋味，是千帆过尽的淡泊，是刀剑入鞘的安宁，是少年时追求的“强”与“胜”，最终化作了“不争”与“不显”。

但这平静水面之下，波涛汹涌澎湃，只是不那么张目而已。

侠客老了，不是不能打了，是不必打了。刀还在，剑还在，所有的武功都还在，只是不再轻易出手。就像楚留香，他依然会武功，依然能看穿所有的阴谋诡计，依然能在危难时刻化险为夷。可他不必要再像少年时那样，动辄与人拼命。他手里一把扇子，扇面“清风徐来”，那是他的姿态，也是他的境界。

少年侠气，终归清风徐来。

这不是退步，是升华。少年时，我们以为侠义是轰轰烈烈的，是刀光剑影的，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可到了中年，才知道真正的侠义，是“清风徐来”的从容。是看过了世间所有的恶，依然愿意相信善；是经历过了所有的背叛，依然愿意付出真心；是走过了所有的路，依然愿意为陌生人停下脚步。

古龙写的是武侠，写的却也是人生。

熊九太爷扇面上的“清风徐来”，是古龙写给中年人的箴言。少年人读不懂，因为他们还在“小李飞刀”的年纪，还在追逐“强”与“胜”的路上。可等到他们到了中年，等到他们也在某个傍晚，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清风徐来”，他们或许就会明白，这四个字里，藏着一生的风雨。

楚留香的扇子，狄龙的扇子，熊九太爷的扇子，都是同一把扇子。扇面上的字，从“小李飞刀”到“清风徐来”，从少年的意气到中年的淡泊，从“强”到“不争”，这是古龙一生的轨迹，也是每一个侠客最终的归宿。

少年侠气，终归清风徐来。不是少年时错了，而是中年时懂了。少年时的刀，是为了保护；中年时的扇，是为了放下。刀在手中，扇在心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可那水面之下，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依然有一颗滚烫的心，只是不再轻易燃烧罢了。

这才是古龙的江湖，这才是侠义的真谛。不是所有的英雄都要战死沙场，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惊天动地。有时候，一个老人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清风徐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这也是侠义。

因为他的心里，装着一整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