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四个老人，全都退休了。
​我爸，我妈，我岳父，我岳母。四个人的退休金加一块，一个月一万出头。亲戚都说我们日子好过，四个老人有保障，我们负担轻。听着是这个理，可真过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上个月我爸住院，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是啥意思。
那天早上他肚子疼，我开车送他去医院。急诊让交五千押金。我爸从棉袄内兜摸出一个布包，皮筋缠了三圈。他解开皮筋，里面四张银行卡，码得整整齐齐。他说，密码都是你妈生日。又补一句，别跟你妈说。
我拿着卡去收费窗口。第一张，八十六块四。第二张，一百二。第三张，四十三。第四张，连零头算上，五十一块七。四张卡加起来，不到三百。
后头排队的人催我。收费员问，还交不交？我说交，刷我自己的。
我没敢问。回病房时，我爸正跟隔壁床老头聊天。他说，这个月鸡蛋领了三十个，挂面两把，洗衣液一桶。老头说，那家店下礼拜有活动，去晚了没座。我爸说，我五点就去排队。
他说这话时，手在被子底下搓着那个布包，指头一下一下捻皮筋。
我这才想起来，家里阳台堆着没拆封的羊奶粉，柜子里塞着理疗贴，床底下有个一万八的“磁疗床垫”，我妈说是抽奖中的。岳母家也差不多。上回她拿回来一盒“干细胞口服液”，说原价六千八，只花了两千。我媳妇说那是骗人的。岳母把脸一沉，说人家小王比亲闺女还亲，下雨天还给我送菜。
小王是卖保健品的。三十来岁，白衬衫，嘴甜，进门就喊干妈。他手机里存着四个老人的生日、血压、吃啥药。
我爸住院第三天，小王来了。提着一箱牛奶，一进门就握我爸的手，说，干爸，你可不能有事，你这身体底子好，再吃两个疗程准能下地。我爸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粥，没进去。
小王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电梯口。我说，以后别来了。他笑笑，说哥，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老人。电梯门关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卡面上印着四个字：养老互助。
我回去问我爸，啥叫养老互助。我爸眼神躲了一下，说，就是大家凑钱，谁有病谁先用。我说你投了多少。他不说。我妈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老长，断了好几次。她说，你爸也是怕以后拖累你们。
我说，你们退休金呢？我妈说，不都在这儿嘛。她指指那个布包。我打开，四张卡，还是不到三百。
那天晚上我翻我爸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健康小王”“理疗刘老师”“干细胞张主任”。微信群里叫“幸福晚年一家人”。群里每天早上六点发红包，抢到最多的要买产品。我爸抢了三块二，买了三千八的蜂胶。听说他们专挑退休金到账那几天办活动，先送鸡蛋，再让登记卡号。
第二天我去岳母家。她正往本子上记东西。耳朵背，没听见我进门。本子上写着：小王，鸡蛋三十，挂面二，洗衣液一。后面画个勾。再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领东西的记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收据，一万二，项目写着“会员床位预定”。
我问岳母，这床位在哪儿？她说在城郊，山清水秀，以后老了住进去，不给你们添麻烦。我说你去看过吗？她说小王带她去过，照片上可好了。我拿过收据，背面一行小字：如遇不可抗力，概不退款。
岳母给我倒水，杯子是买保健品送的，杯底印着“健康是福”。她端水时手有点抖，水洒在桌上。她拿抹布擦，擦完把抹布叠成小方块，规规矩矩放回原处。
我媳妇想收卡，说我们管。我妈说，我们还没老糊涂。岳母说，你们是不是惦记我们那点钱？媳妇回来气得掉泪，说，我图啥？我图他们别被人骗光。
后来我们想了个笨办法。每周末不出去吃，买上菜去四个老人家里轮着做饭。我爸爱吃红烧肉，我妈血糖高，岳母牙口不好，岳父爱喝两口。我们去了，小王就不来。我们不去，小王准在。
头一个周末去我爸家，我陪他下棋。他走一步，看半天。我说爸，你那布包呢？他说，锁柜子里了。我说，密码还是我妈生日？他笑，说，换了。我问换成啥了。他说，换成你生日。
那天我输了三盘。我爸高兴，说，你小子今天心不在焉。我说，是，单位事多。其实我没说，我看着他柜子那个锁，手里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昨天我爸出院。结账时他非要自己交。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卡，说，这里有钱。我接过来一查，里面三万。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这个月没买蜂胶，小王来两回，我没开门。
我把他送回家。他进屋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宣传单，说，你帮爸看看，这个是不是骗人的。我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日。最底下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别告诉孩子，他们忙。
我把宣传单折好，揣进兜里。纸边有点硬，扎手。我没回头，把宣传单又折了一道。
现在亲戚还说，你们四个老人有退休金，日子好过。我笑笑，不接话。回家路上我把那张宣传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字歪歪扭扭，圆珠笔油洇开一小片。我把它夹进驾驶证里。
你们家老人，退休金是自己管，还是你们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