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宇航员要想飞上近地轨道，从2031年起可能只剩一种飞船可坐。这种飞船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为国际空间站正式执行过一次载人轮换任务。

它叫星际客机（Starliner），波音公司造的。NASA已经在它身上投入了51亿美元，本周又追加3.59亿美元，帮波音修飞船的推进系统，并为火神（Vulcan）火箭做载人认证。

NASA之所以要押注一艘还没正式服役的飞船，是因为另一家供应商要走了。

这家供应商是SpaceX。过去6年，它的载人龙飞船是美国往返国际空间站的主力，为NASA飞了13次，几天后还要再飞一次。最近几个月，SpaceX明确告诉NASA：国际空间站撑到2030年退役，它陪到那天为止，之后龙飞船和猎鹰9号火箭一起退役，不再往近地轨道送人。

正在开发商业空间站的几家公司，公理太空（Axiom Space）、航海者太空（Voyager Space）和Vast Space，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别再指望订购龙飞船。

NASA也强留不住。

NASA当年为龙飞船的研发和认证掏了31亿美元，但合同只要求SpaceX飞6次。13次早已超额完成，SpaceX还额外答应飞到第17批乘组任务。合同上的义务，它一分不欠。

至于NASA是不是SpaceX的大客户，那是过去的事了。SpaceX现在大部分收入来自星链（Starlink），今年上市前提交的财务文件里，它把未来的主要收入押在星链和在轨数据中心上。载人航天归在“太空赋能解决方案”一类，而这一整类，在它眼里只占潜在市场的大约1%，NASA只是这1%里的一小块。

也就是说，NASA离不开SpaceX，SpaceX却不太需要NASA。NASA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Jared Isaacman）近日在新闻发布会上自己也承认：“SpaceX打算逐步淘汰猎鹰和龙飞船这些老平台，集中精力搞下一代的星舰，这不是什么秘密。”

星舰理论上能接班。龙飞船一次载4人，星舰一次可以带几十人上天，真用来送人的话，近地轨道的票价会被彻底改写。但SpaceX告诉NASA，目前无意把星舰改造成从地球起飞、载人往返轨道的飞船。载人发射和再入要过一大堆安全审查和监管关卡，SpaceX眼下只想用星舰发自己的货。NASA手里那点能用在星舰上的政治资本，也得留给阿尔忒弥斯登月计划的载人着陆器版本。

于是问题绕回了波音。

很多人不喜欢这个结果。批评者说，NASA等于把西方世界通往近地轨道的载人运输交给了一家垄断者，一交就是10年到20年，而波音过去的表现并不让人放心。靠这样一艘飞船，近地轨道上有人参与的商业活动基本没戏。

支持的人也有话说。NASA当初资助了两家公司，一家要走，扶持剩下那家顺理成章；51亿美元已经砸进去了，这时候放弃反倒是对纳税人不负责。

有人主张再办一轮竞标，找蓝色起源（Blue Origin）之类的公司进来，给波音施加价格压力。可新竞标要花几十亿美元，艾萨克曼看起来不想掏这笔钱。在他看来，NASA的需求也不大，每6到9个月送两个人上轨道，波音应付得来。

没底的是价格。

早期龙飞船每个座位约5500万美元，最近的任务涨到了7880万美元。星际客机在国际空间站时期的报价是每座9000万美元。等龙飞船退役、没了对手之后会怎样，没人指望降价。有记者问波音副总裁约翰·马尔霍兰（John Mulholland），2031年后的座位卖多少钱，他回答：“我们当然希望尽可能有竞争力。”可他要跟谁竞争呢？

环顾四周，替补席上确实没人。

本世纪10年代，航天飞机退役后、龙飞船上线前，美国宇航员全靠俄罗斯的联盟号飞船。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这条路对商业空间站关死了。

印度的加甘扬（Gaganyaan）飞船原定2021年底载人，现在推到了至少2027年，而且前几年大概率只飞印度自己的任务。NASA自己的猎户座飞船倒是现成的，可每个座位估计要5亿美元，何况它还得留着登月。欧洲的探索公司（The Exploration Company）有载人飞船的计划，最早也要2035年。追梦者（Dream Chaser）航天飞机，看起来遥遥无期。

蓝色起源正在为新格伦火箭研制一款载人飞船，设计据说已相当成熟，座舱压力容器、降落伞、热防护、生命保障系统都在测试。但载人首飞的日期是“不早于2031年”，业内普遍认为这个时间还偏乐观。

所以，本世纪30年代初，美国想把人送上近地轨道，多半只有星际客机可选。

这就是NASA耗费20年培育出来的“近地轨道经济”。它当初资助私营公司研发飞船，就是想让太空变成一个有多家运输商、多家空间站、NASA只是众多客户之一的市场。回头看，这个市场之所以看起来成立过，是因为SpaceX把龙飞船做成了，把每座5000多万美元的价格变成了现实。同期的对手，货运的诺斯罗普和载人的波音，价格几乎翻倍，可靠性还不如。

SpaceX是这个市场的例外，而市场把例外当成了常态。

现在这个例外要去忙自己的事了。它是一家公司，今年还上了市，赚钱是本分。要它为了同行和竞争对手的好处，继续维持一条自己不想要的业务线，说不过去。SpaceX和它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会做他们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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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2021年，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搭载载人龙飞船，竖立在美国佛罗里达州NASA肯尼迪航天中心39A发射台上，图源：SpaceX图二：2014年3月，俄罗斯联盟-FG火箭搭载联盟TMA-12M飞船发射升空，图源：VASILY MAXIMOV/AFP via Getty Images

信源：Berger, Eric. "NASA Has a Dragon Dilemma, and There Appear to Be No Good Answers." Ars Technica, 29 Sep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