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六月七日,太原七八五厂。五十七岁的陈赓拄着一根拐杖,坐在海军工程系十几个实习学员前面。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身形单薄得不像个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将领。他身边坐着妻子傅涯,没有会场标语,没有长篇讲话,一群人临时停住,快门按下,便成了他生前极少的公开影像之一。
那时离陈赓去世,只差九个月。一九五七年,他突发心肌梗塞,此后心脏旧病反复,胸闷乏力是常态,每一步都要拐杖撑着。可他没停,国防部副部长、副总参谋长、哈军工院长几副担子同时压在肩上,仍往各地跑军工生产、走军事院校。傅涯陪着他,从公事繁忙的视察中,挤出一点家常的温度。
陈赓是开国十位大将里最早离开的。他打了一辈子仗,黄埔一期出身,南昌起义、长征、抗战386旅、解放战争中野四兵团,身上伤痕累累。可到了新中国,他又被推到学校和工厂之间,国家太缺技术,导弹电子原子计算机这些新方向,逼着哈军工换思路,也逼着工厂换手艺。他看得明白,炮火里的经验珍贵,真搞工程教育,还得向公式图纸低头,于是甘心把话头让给专家。
那几年正赶上困难时期,陈赓明显地不爱说笑了。回家见餐桌比别人丰盛,便要去看百姓家的米桶谷仓,见是空的,对着地方官发问就你们还能哄过我吗。他让自家孩子搬去工厂吃集体饭,连国家给的特供油肉票也叮嘱傅涯别去挤着买,要替国家分点难。傅涯不多劝,只替他收起油肉票,由着他跟百姓一起熬。
照片定住了他们,工厂仍在原处转。次年三月,陈赓在上海病逝,终年五十八岁。太原那帧合影里,将军没有像在告别,只是坐在妻子身旁,关心着学员的实习,关心着厂里的生产,像任何一个放不下活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