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刘欢老师,简单写了一篇短文:
音乐家刘欢去世,年仅63岁。许多人对他的最后印象,或许还停留在《歌手2024》综艺,他作为歌王之战助演嘉宾出席。还有2023年,他献唱了《流浪地球2》主题曲《我在》,同年宣布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正式退休,结束三十余年高校教师生涯。刘欢是大众心目中的一代歌王,1987年,他为电视剧《雪城》演唱主题曲《心中的太阳》,正式进入公众视野;1990年代,他贡献《千万次的问》《好汉歌》等影视金曲,唱出了改革开放年代人们对于奋斗与追逐理想的渴望;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受邀与莎拉·布莱曼演唱主题曲《我和你》,传递让世界各地的人打破成见,联结互助的愿景,至今仍是08年公共记忆的重要元素。刘欢才63岁,又曾经长期活跃于公共视野,正因如此,他的突然去世才令大众叹息。人们伤感的不仅是一位歌王的离世,还有命运的无常。无论偶像或凡人,死亡都常常以突兀、随机的方式降临,令人猝不及防。我对刘欢老师的最初印象,来自于《雍正王朝》。1999年,《雍正王朝》上映后火遍大江南北,一首《得民心者得天下》,唱出了剧中雍正改革破除万难的决心。“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终不悔九死落尘埃”,恰恰映照了1990年代社会动荡、改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公共氛围。刘欢很适合演唱格调浑厚、气势磅礴、闪耀着理想主义气息的曲子。比如易茗作词、赵季平作曲的《好汉歌》,一句“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任侠在天地间驰骋的感觉跃然眼前。
还有那句“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唱出了江湖武侠的豪迈劲儿。这首曲子,假设用给《笑傲江湖》也很贴切。1990年代另一部成为公共记忆的电视剧,就是郑晓龙、冯小刚执导的《北京人在纽约》,它是改革后首部具有广泛影响力、以海外中国人奋斗为主要题材的剧目。这部剧的主题曲《千万次的问》就由刘欢演唱。当时刘欢尚未火到家喻户晓的程度,郑冯二人选定了一批音乐人,把他们的作品一个个听,最后认为刘欢最适合。
他是当年剧组里唯一没去过纽约的人。刘欢当时花了一个多月,写出七首歌曲、九十多段音乐。他最早尝试过Rock、Funky风格,但不久后他自我调整,决定采用兼顾美国味和中国人收听习惯的风格,因为这部剧是“北京人在纽约”,内核还是一个中国人漂泊在外的感受。
事实证明,刘欢的判断是对的。中国歌曲排行榜创始人之一张树荣曾说:“每一阶段的流行乐,与人们的生理需求与心理需求有莫大关系。”《千万次的问》恰恰契合了九十年代源源不断的中国人打破固有秩序,出国闯荡或下海经商的心理状态。于是,当人们回望九十年代,追忆奋斗叙事,那个熟悉的旋律便传入耳中:“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你不像是在我梦里,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除了上述两首代表作,还有许多你曾听过的流行金曲,比如1989年发行的《弯弯的月亮》、1997年的公益歌曲《从头再来》:“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还有《便衣警察》的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西游记后传》的主题曲〈我欲成仙〉:“我欲成仙/快乐齐天/变幻出神话在风中流传/真心走过每个瞬间。”稍作整理就能看出,刘欢在1980年代末到千禧年初献唱的歌曲,主色调就是奋发昂扬的理想主义精神,是一个人在盛年阶段探索、迷惘、怀疑自己后,最终仍坚定初心、豪迈向前的信念感。改革开放后,刘欢也是早期将中国风与西方音乐技巧结合的探路者之一。这股浪潮,在摇滚乐里有何勇的《钟鼓楼》,在Disco和迷幻电子里有张蔷,而刘欢很早就接触了古典乐、Funky 、爵士乐等风格,他还是中国内地最早将美声唱法与通俗演唱融合的音乐家之一。这种开拓精神,跟刘欢的成长脉络有很大关系。他出生于天津的一个教师家庭,从小接触曲艺相声,做过逗哏,大学却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1983年,在他20岁左右,他开始接触古典乐和流行音乐。这些经历看似驳杂,但能够养成一个创作者兼容并包的兴趣。
早期的刘欢就是本着“有意思”的心态去做音乐,他曾多次表达过:做流行音乐就是“做自己”,“原创是流行音乐的生命,音乐人应该坚持做自己的音乐”。时间来到2008年,这注定是中国人难忘的一年。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会、全球金融危机埋下的经济上行期中断阴影,还有八零、九零后熟悉的“地球村”叙事。那一年,刘欢与国际歌后莎拉·布莱曼同台,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演唱主题曲《我和你》,堪称全球化年代的绝佳注脚。在当时,打破国界、阶层、肤色阻隔,在联结中实现共赢,仍是中西方公共叙事的主旋律。刘欢和莎拉·布莱曼天籁般的歌声,与姚明、科比·布莱恩特的微笑,牙买加飞人博尔特的闪电速度、“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击缶而歌一起,共同缔造了北京奥运会传递的联结愿景。时过境迁,全球化潮流受阻,撕裂、下沉、极化斗争成为常态,在这个大背景下纪念刘欢,回忆1990—2008年这段周期,因此别有一番滋味。2009年,刘欢首次确诊右腿‘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早在那时他就开始降低出席公共活动的频率。
2019年,刘欢在参加音乐综艺《歌手》时,心脏突发不适。就在录制前几天,他才刚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
最近十年,刘欢都在与疾病周旋,但他很少在节目上声张此事。无论是音乐综艺,还是其他公共活动,他仍是以一位音乐家的姿态出现,职业、认真、从容。他给自己的要求,就是好好唱完歌,然后离场。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刘欢是一个老派的人,他用作品说话。所以这么多年来,实际上大家提起他,记住的也都是那些作品。如今,故人已乘黄鹤去,那个具有青春和理想主义质感的1990—2010年代也已经过去。肉身速朽,艺术长存,如果一个人创造的音乐能让陌生之人产生联结,让人们拥有更多感到自由、幸福的时刻,那祂便算是完成了满月般的一生。
我喜欢刘欢学生记录他的一段课堂发言,在此作为结尾:
「音乐真的没有什么作用,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看到西方音乐走来的这个历程了,我们看到了这么多美好的音乐,这么多优秀的音乐家不断的努力,但是怎么了,音乐没有消除过贫困,没有阻挡过战争,那些缔造出那么美好音乐的民族,他们照样去屠杀,他们照样劣迹斑斑,音乐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音乐可能又有作用。有作用就是在我们心底,因为我们爱它,我们可以留住一个随时可以去盼望美好的希望,一个希冀而已。实际上,音乐和所有的艺术在人类文明中的位置是一样的,就是一个不停地对美好的追问和探索。这就是有生命力的文明为什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延续生命力的原因,因为人们心底需要这种美好。而且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我也不敢说他比以前更美好了,还是更不好了,但是我们只有一点可以告诉我们自己。如果我们更喜欢音乐,可以让我们自己更幸福、更快活。这就是我们在一起了解音乐所能达到的一点点,一点点的目的。所以,我能告诉大家的话就是,希望大家以后,爱音乐,它能给你们很多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