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随着大女儿谢庆庆闭上双眼，上海一户人家彻底归于死寂，一家六口人至此全部离开了人世。

提起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很多老一辈心里估计都会咯噔一下，他就是拍出过《牧马人》《芙蓉镇》的国内一代名导谢晋。

谢晋1957年拍出《女篮五号》时三十二岁，此后执导三十六部电影，六次政府奖，五次百花奖，三次金鸡奖。《天云山传奇》拿下第一届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和最佳导演，《芙蓉镇》横扫金鸡百花四座奖杯，《牧马人》观影人次一亿三千万。2005年金鸡奖终身成就奖，2018年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百名“改革先锋”里唯一一位电影导演。

老话说“能扛事的人不喊疼”，谢晋在外面从不喊疼，回了家也不喊。他疼的地方太多了，喊不过来。

谢晋和徐大雯1946年结婚，四个孩子里只有大儿子谢衍身心健康。大女儿谢庆庆智力发育迟缓，二儿子谢建庆哮喘缠身、智力不全，1991年肺炎走了，三十八岁。小儿子谢佳庆小名阿四，高烧烧坏了脑子，癫痫和智 障缠身。

谢晋在特奥会活动上说过一句戳心的话——最痛苦的事情是孩子自己不知道痛苦，最痛苦的是他们的家长。

谢晋在家干的活，跟“大导演”不沾边。阿四的头发从小到大都是他亲手理的，刮胡子也是他上，儿子怕痒，他就一边哄一边动手。

为让阿四早餐吃好，谢晋买回手摇石磨，老子加黄豆，儿子推磨盘，头靠头手把手。阿四玩不懂积木，谢晋就拿旧毛线缠棉花、缝布头，缝出歪嘴笑的熊、少条腿的马。客人来了，让阿四捧着布偶分给大家。有记者问他怕不怕别人议论，他摆摆手说，他们又没伤害谁，只是活得慢一点。

阿四走丢过好几回。有一回夫妻俩找了一整夜，第二天登寻人启事，谢晋红着眼眶说，每次拍片回来阿四总守在门口。后来有人在田林新村发现了他，那地方正是谢晋三十年前拍《女篮五号》的外景地。他在阿四口袋里塞两张父子合影，背面写清地址电话，外加一句“我是谢晋的儿子”。

后来照片换成木牌，挂在阿四脖子上，写着“我叫阿四，爸爸叫谢晋，是上影厂的导演，请给我家打电话”，字是谢晋一笔一划刻的，教了阿四几百遍才勉强记住。

特殊年代里谢晋被批斗两百多次，两个孩子出门受人欺负。有一回阿四被人塞进垃圾箱，谢晋路过看到一群人围着起哄，两个儿子满脸污垢蜷在里面还冲他傻笑。挨批斗他没掉过泪，看到孩子被人糟践，这个硬汉当场崩了。谢晋后来跟朋友说，照中国传统说法他们是“讨债鬼”，我前世欠了他们的债，今世要来还，可是我今生今世还不清。

大儿子谢衍是这个家里唯一透进来的一丝亮光。谢衍1983年赴美攻读纽约大学电影系，归国后拍出了《女儿红》，周迅十七岁第一次上银幕就是他拍的。

谢衍终身未婚，每次谈女朋友都提前把话挑明：家里有两个残疾弟弟，以后得养他们。就这一句话，把人全挡回去了。他曾在弟弟阿三去世时买了三块墓地，对父亲说，爸爸你放心，阿四以后我来安葬，我们兄弟仨埋在一起，阿三左边，阿四右边，我站中间。

2007年初谢衍被查出肺癌晚期，没跟任何人说。2008年6月许鞍华来上海，谢衍请她吃饭，那天话特别多，还破例喝了一杯绍兴花雕。席间没人知道这是个快走到头的人。他悄悄把美国的房产处理掉，遗嘱写明百分之七十五的财产留给弟弟阿四，百分之二十五留给父母养老。2008年8月23日，谢衍在上海病逝，五十九岁。谢晋见到病床上的儿子，谢衍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我给您添麻烦了。”

长子走后谢晋几乎闭门不出。有人去看他，他就说一句话，谢衍非常爱他的两个傻弟弟。2008年10月17日他去上虞为母校春晖中学百年庆典站台，跟徐大雯说“我隔天就回”。10月18日早上，酒店服务员打开房门，谢晋已经没有了呼吸，心源性猝死，八十五岁。父子俩相继离世，前后五十六天。那句“隔天就回”成了永别。谢晋生前早已把上虞祖屋和上海的房子都留给阿四做生活保障。

谢晋走了以后还有人往这个破碎的家庭伤口上撒盐，网上有人编造关于他死因的谣言。八十三岁的徐大雯一纸诉状把造谣者告上法庭，最终全面胜诉，对方赔偿近二十九万元并在多家报纸公开道歉。徐大雯像护犊子的老母鸡，守着剩下那一儿一女，直到2016年在上海去世，九十岁。

2022年12月23日，小儿子谢佳庆因感染新冠在医院离世，六十六岁。2023年11月26日，大女儿谢庆庆在上海普陀区中心医院病逝，七十七岁。

谢晋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我的影片所向往的境界，不是场灯亮起时雷鸣的掌声，而是大幕闭上、长时间的静默之后，观众席里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拍了三十六部电影，拿了二十多座国家级奖杯。

这些东西加起来，未必比得上阿四脖子上那块木牌。木牌漆面磨得发花，挂了三十多年，搬家时徐大雯拿出来擦拭，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1987年4月，阿四会叫爸爸了。

谢晋在片场喊过无数声“开拍”，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声音，是阿四叫他一声爸爸。一个父亲教会儿子喊“爸爸”的那一天，比所有奖杯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