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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盛宣怀的外孙,李鸿章的曾外孙,家里富得能跟朝廷比肩。年轻时,他被称作“民国第一美男”,徐志摩的好友,连外国人都形容他是“中国的拜伦”,挥金如土、风光无限。 可谁能想到,晚年的他,穷得连一年半的房租都交不起,医院还欠着几百块医疗费,1968年,在一个冷清的小屋里,贫病交加地走了,才六十二岁。

他是盛宣怀的外孙,李鸿章的曾外孙,家里富得能跟朝廷比肩。年轻时,他被称作“民国第一美男”,徐志摩的好友,连外国人都形容他是“中国的拜伦”,挥金如土、风光无限。

可谁能想到,晚年的他,穷得连一年半的房租都交不起,医院还欠着几百块医疗费,1968年,在一个冷清的小屋里,贫病交加地走了,才六十二岁。

邵洵美握着钢笔,那张印着《时代》画报新一期封面的样纸被他手指攥得微微发潮。这不是今天的第一张了。刚才,印刷厂的王师傅搓着手站在他书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邵先生,纸价又涨了三成……厂里周转,实在有点紧。”

他没抬头,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过去。里面是最后一笔可以动用的现钱,原本是留给妻子佩玉添置冬衣的。王师傅眼圈有点红,捏着信封鞠了一躬,匆匆走了。邵洵美这才靠进椅背,望着窗外自家花园里开始凋谢的玉兰。他刚刚又卖掉一处房产。妻子知道吗?大概知道,只是从不问。

朋友们说他“疯”了。剑桥毕业的贵公子,家有金山,偏偏迷上办刊物。《论语》《时代漫画》《人言》……一本接一本,全是烧钱的窟窿。别人办杂志为名或为利,他只为一样:他觉得好的东西,就该被印出来,被人看见。诗人、漫画家、评论家,三教九流聚在他那间“金屋书店”里高谈阔论,茶水点心从未断过,稿费他总是多给。有人背后笑他是“文学界的孟尝君”,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签下一张张支取单。

真正的转折是一台机器。那是他从德国重金订购的全套影写版印刷设备,当时远东独一份。货到上海码头,需要额外一笔惊人的关税和搬运费。账房先生脸色发白地拿着报表找他:“少爷,这……这得把霞飞路那栋小楼也填进去。”邵洵美翻看着那批机器光可鉴人的照片,想象着它们印出的画面将有多么细腻逼真。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办手续吧。”

机器运进了自家工厂,民国最精美的画报从此诞生。但金钱的窟窿也越来越大,像一张无声贪婪的嘴。家产变卖的票据,渐渐堆得比待校的文稿还高。

抗战的炮火逼近上海时,日本人找上门来。来的是一位彬彬有礼的“文化顾问”,承诺只要他点头“合作”,他的所有刊物都能获得充足的纸张和资金,继续风光出版。邵洵美当时正患着牙痛,半边脸肿着。他听着对方开出的优厚条件,慢慢用茶杯盖拨着浮叶,然后摇了摇头,含糊却清楚地说:“我这里的庙小,供不起大菩萨。”来人悻悻而去。不久,他的刊物大多被迫停刊,那台心爱的德国机器也被迫拆卸隐匿。家底,在这时已掏空了大半。

五十年代,时代的浪潮彻底翻覆。1958年,一纸逮捕令将他带走。罪名是“历史问题”。四年牢狱,没有窗的小屋、潮湿的墙壁、冰冷的审讯,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纨绔”的痕迹。出来时,他五十六岁,头发全白,瘦得长衫空荡荡,走路需要喘气。

家早已不是原来的家。大房子被收走了,全家挤在一间小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只剩下一小箱旧书和手稿。老友施蛰存来看他,见他正对着墙角一面裂了小缝的镜子,用一碗黏稠的“刨花水”——最廉价的木质黏液——仔细抿着稀疏的白发。见他进来,邵洵美转过头,竟还笑了笑,把碗递过来:“你嗅嗅看,很香。”那一刻,施蛰存差点掉下泪来。他知道,这个人守着的,不是什么发型,是骨子里那点对“美”和“体面”近乎顽固的执着。

最后几年,他靠着一点微薄的翻译费度日,拖欠的房租越来越多。1968年春天,他喘疾加重,却不肯再去医院,怕欠更多债。五月的一个傍晚,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窗外是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他忽然对守在床边的女儿说:“我那本《诗二十五首》,印得真是漂亮……”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停了。

他走后,人们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他枕头下压着一本自己早年出版的诗集,扉页上印着他自己的诗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个天生的诗人。”所有的头衔——出版家、阔少、美男子——他都不要了。万贯家财,散给了那一本本墨香未散的纸页;最终守住的一句自我认定,仅仅是“诗人”。

他烧了一生的财富,或许只为了证明一件事:有些东西,比钱更值得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