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张明敏唱完《我的中国心》后,被香港乐坛除名,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回电子厂当工人时,突然接到了春晚导演的电话:“愿意来内地央视春晚演唱吗?”
张明敏在电子厂宿舍里坐了整夜。天快亮时,他起身收拾了那件唯一没沾油污的衬衫,把吉他装进布袋,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工牌。
线长在车间门口拦住他。“真想好了?这一走,可没回头路了。”
张明敏没说话,把行李肩带往上提了提。
火车北上的路程很长。他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韶关站才上来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那人坐下后看了看他的吉他,从包里拿出两个鸡蛋递过来。“路上吃。”
张明敏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火车穿过隧道时,窗外一片漆黑,他听见对面座位上有人说:“这歌啊,现在也就那边敢唱了。”
到北京时刚下过雪。来接站的工作人员很年轻,一路帮他提着行李,直到走进招待所的房间才开口:“导演让我问您,歌词要不要微调?”
“不用。”张明敏说,“就按原样唱。”
排练安排在第三天下午。乐队成员看见他时都站了起来,主键盘手是个姑娘,她说:“张老师,我姥姥托我问您,能跟她合个影吗?她说您这歌,唱出了她大哥当年写信回家的调调。”
彩排时台下坐了十几排观众。张明敏唱到“长江长城”时,听见前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结束后,导演在后台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唱,一字都不要改。”
除夕当天,化妆师给他整理衣领时手有点抖。张明敏从镜子里看见,轻声说:“别紧张,就当在家过年。”
上台前五分钟,他站在侧幕条边。前面一个小品正演到高潮,满场笑声。报幕员念到他名字时,笑声停了。他走上台,灯光打下来的瞬间,视野里只剩一片白光。
前奏响起时,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他开口唱出第一句,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演播厅。唱到“我的中国心”时,观众席里传来第一个跟唱的声音,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一句结束时,掌声像潮水般涌上台。
他在台上鞠了两次躬,掌声仍然不停。导演在侧幕用力挥手,示意他看台下——前排有位白发老人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整个观众席的人都站了起来。
回到后台,刚才那位化妆师红着眼睛递来一杯茶:“张老师,我爷爷说……谢谢您。”
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走到他身边,端起酒杯:“张先生,你今晚唱的不仅是歌。”
张明敏举杯,没有说话。
凌晨回到招待所,电话响了。是香港的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左邻右舍都来家里了,电视开着,你爸爸……他哭了。”
挂掉电话后,张明敏打开箱子,取出那盘已经磨损的样带。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天边泛起鱼肚白。
三天后,他登上返港的航班。在启德机场,几个记者围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他没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对镜头点了点头。
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车在老街口停下,司机突然转身,往他手里塞了张皱巴巴的纸:“我女儿写的,她说想听您唱歌。”
张明敏展开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谢谢叔叔让我们听见爸爸老家的话。”
他拎着行李上楼时,隔壁阿婆的门开了条缝。老人没出来,只是从门缝里递出一小袋橘子:“阿敏,食个橘,大吉大利。”
进屋后,张明敏把橘子放在桌上。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内地演出公司留下的联系方式。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拿出来。
窗外传来云吞面摊的叫卖声,一切仿佛没有改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就像那件袖口沾着机油渍的工装,被他永远留在了北京的招待所衣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