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于谦被杀。明英宗朱祁镇一回后宫,生母孙太后怒斥:“昏君!你竟然敢杀了于谦?”朱祁镇回道:“于谦图谋不轨,有何不可杀?”孙太后大哭:“天下人都可以动手,唯独你不能动!”
朱祁镇别过脸,手指捻着袖口。孙太后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
“你怕什么?怕人说你这皇位来得不正?”
朱祁镇肩膀僵了一下。
“徐有贞他们逼你了?”
“没有。”朱祁镇答得很快,说完又抿住嘴。
孙太后坐下来,盯着案几上的茶盏。茶凉了,浮叶沉在底下。
“抄家的锦衣卫回来了。”她慢慢说,“于谦家里,除了一柜子书,就剩陛下当年赏的蟒袍和剑。”
朱祁镇抬眼:“他这是做给谁看。”
“做给谁看?”孙太后笑了,笑得有点涩,“他要是会做给人看,景泰年间就该把蟒袍穿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抄家才让人看见。”
外头起了风,窗纸沙沙响。朱祁镇站了一会儿,走到门边。
“母后歇着吧。”
“你今晚能睡着?”
朱祁镇没应声,掀帘出去了。
廊下灯笼昏黄,照得人影拉长。太监高敬候在远处,见他出来,小步跟上。
“皇爷,徐大人还在文华殿候着。”
“叫他回去。”
“徐大人说,还有几份要紧奏章……”
“叫他回去。”朱祁镇重复一遍,声音不高。
高敬躬身退下。朱祁镇独自往前走,穿过夹道时停了脚步。
墙那边是司礼监的院子。七年前,他就是从那儿被接出来的。
那时于谦站在阶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袍,朝他行礼。他记得于谦的手,指节粗大,不像文臣的手。
“陛下受苦了。”于谦当时说。
就这一句。
朱祁镇抬手按了按眉心。
回到乾清宫,他没叫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半晌,忽然开口:
“高敬。”
“奴婢在。”
“去刑部,把于谦的案卷拿来。”
“现在?”
“现在。”
高敬去了两刻钟,抱回一摞文书。烛台点亮,朱祁镇一页页翻。
徐有贞拟的罪状写得周密,条条都扣着“谋逆”。字迹工整,朱批鲜红。
他翻到最后,是仵作验尸的笔录。
“受刑不言”四个字,墨迹有点洇。
朱祁镇合上卷宗。
“皇爷?”高敬小声问。
“收了吧。”
“那……”
“收了。”
高敬抱着文书退出去。朱祁镇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在南宫那些年。
冬天冷,炭不够,孙太后偷偷叫人送棉被来。被角绣着“安乐”二字,针脚细密。
送被的小太监说:“是于大人安排的,说陛下体寒。”
他当时把被子扔在地上:“用不着他可怜。”
后来还是捡起来盖了。确实暖和。
窗外打更声传来,三更了。
朱祁镇起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是块旧玉珏,边缘磕了个小口。
这是复位那天,徐有贞献上的“祥瑞”。
他摩挲着玉珏光滑的表面,忽然用力一握。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天早朝,徐有贞出列奏事,提到要追查于谦余党。
朱祁镇听着,没说话。
等徐有贞说完,殿里静了片刻。
“还有谁要奏?”朱祁镇问。
百官低头。
“那就退朝吧。”
徐有贞追到殿外:“陛下,此事……”
“朕知道了。”朱祁镇没停步,“你先办好河南赈灾的事。”
“可于谦……”
“徐卿。”朱祁镇转头看他,“朕让你办赈灾。”
徐有贞怔住,躬身:“臣遵旨。”
孙太后在慈宁宫听了禀报,正在插梅枝的手顿了顿。
“就这些?”
“就这些。”老太监说,“陛下没再说别的。”
孙太后把梅枝插进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知道了。”
她摆摆手,等人退尽,才对着那枝梅花出了会儿神。
瓶是青瓷的,映得梅花格外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