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那孩子三天没碰过饭,我一开始以为他挑食。
年轻人嘛,医院的饭菜难吃,说不定他自己点了外卖。
可送饭的车来一趟走一趟,他一直靠在床头,眼睛跟着窗外走,头都不回一下。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饭点你怎么不吃。
他说吃过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吃的。我一天都在,没见你动过筷子。
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是隔壁床的护工告诉我的。这孩子爸妈都不在了,就他一个。跑外卖的,下雨天摔的,一条胳膊断成了两截。
我听完没吱声。
我们那间病房三张床。另一床躺着个老爷子,儿女轮着来,一天不落。
他那张床,一个月里没有人来看过一次。
那天我去开水房打水回来,把饭盒往他床头柜上一搁,说今天买多了,我吃不了,你帮我解决掉。
他推了两回。
我说扔了也是扔了。
他才伸手把盒子打开。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快了就没了。
晚上我跟我姐说了一句,从明天起,打饭打双份。
那阵子我姐天天来。她早上在家炖汤,中午坐一趟公交送过来。鸡汤、排骨汤,轮着来。
我说我喝不了这么多。
她说喝不了就分人。
后来她干脆拎两个保温桶进门,一个放我柜上,一个放他那。
这一整月下来,他一次都没自己去买过饭。
他话不多,也不说自己家里的事。我们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就没了。
只有一回,护士来催费,他坐在那儿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晚上他跟我说,入院交的那五千,早花没了。
我问还差多少。
他说不知道,不敢看。
我跟我姐提了这个事。
她第二天下午就去把钱交上了,三千。回来嘱咐我,孩子面前别提。
我本来该出院了。为了跟他一块儿走,我又多住了三天。
办手续那天,他那条胳膊还挂在脖子上的布带里。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编织袋的提手。
袋子软塌塌的,瘪着,一看就没什么东西。
我瞟了一眼,两件衣裳。
出了住院部,我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他眼睛看着地,说得先回住的地方待着,等骨头长好接着跑。
话说得很顺,一点没打磕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孩子还在跟爹妈磨嘴皮子。
我说,要不住我那儿去。家里有间空屋,你养好了再走。
他把手摇得很快,说他不能再给我们添事了。
说到一半,眼圈就上来了。
我姐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把那个袋子接过来扔进后备箱,说少废话,先住几天,伤好了你再滚。
他站在那儿没动。
临上车那会儿,他把身子转过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在我家那一个月,他没一天消停。胳膊刚能抬起来一点,就摸到阳台上去洗衣裳。
我姐看见了就骂。他咧着嘴笑,手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姐骂得越狠,他笑得越不好意思。
他有一天主动开了口。说他爸妈不在以后,家里就没正经做过几顿饭。
他说,在我家这一阵,是他近几年最像样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人。
他胳膊长好后,回去接着接单。从那时候起,每个礼拜都来一趟,来就是吃饭。
过年那几天他也不回自己那间屋,就在我姐家过。
他张口就是姐,就是哥,喊得一点不勉强。
前些日子他发了笔奖金,非拉着我姐去商场,说要给她买件衣裳。
我姐说你别乱花。
他不听,说这颜色衬我姐。
我姐回家就把新衣裳穿上了。第二天出去串门,见谁都说,我弟给置办的。
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我们在帮他,还是他来了以后,我们家那只空着的碗,终于有人用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你对他好一点,他就一门心思想还回来。还的时候,眼睛不敢往你脸上看。
亲情 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