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岛一仗,是韩先楚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一仗。仗是打赢了,可他心里有个疙瘩,关于自家参谋长战前做的那个事。
1950年春天,雷州半岛的海风,一天天地吹。
韩先楚站在海边,望着琼州海峡。
海的那边,是海南岛。
那时候,渡海作战是解放军心里的一个窟窿。
几个月前,三野打金门,三个团上去,一个都没回来。
再打登步岛,也没拿下来。
毛主席从苏联发回电报,说不要急,等登陆艇,推迟。
叶剑英在广州开会,说推迟到六月。
邓华的十五兵团报告军委,说争取年底前解决。
四级领导,都说等。
韩先楚说,不能等。
谷雨前的季风是顺风,过了四月二十,风向一变,就得再等五个月。
五个月里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他把推迟作战的电报压在军里,不往下传达。
上级要求传达到团以上主官,他一个都没传达。
四十军照常准备,照原计划,三月底前完成一切。
四十三军传达了,部队松了劲。
电报一封一封往上发。
三月二十,他说主力渡海,估计无大问题。
没人理。
三月三十一,以军党委名义发电,说大规模渡海条件已经成熟。
还是没人理。
四月七号,再发电报,连政委都不愿跟他连署了。
韩先楚自己署名。
他说,四十三军没准备好,我愿率四十军主力,单独渡海。
一个军长,要带一个军,去打下一个岛。
那时候的四十军,什么声音都有。
有干部当面跟他讲,韩副司令,你就当你的兵团副司令多好,兼什么军长。
你这一兼,我们都要跟你革命到底了。
革命到海底去了。
怕海的,不只是兵。
四十军参谋长宁贤文,是韩先楚的老部下。
韩先楚在东北当三纵司令的时候,宁贤文是手下三个师长之一。
那是一员虎将,三个师长里,头一个提到参谋长位置上的,就是他。
老虎,也有怕的时候。
宁贤文怕的,是那片海。
毛主席有指示,吸取金门的教训,第一拨登岛,军的指挥班子必须上去。
金门那一仗,就是三个团各自为战,指挥没上去,才全赔了进去。
宁贤文心里清楚。
军长一心要打,参谋长就得跟着第一拨上船。
第一拨上船意味着什么,金门的例子摆在那儿。
他想了个办法。
他把自己弄伤了。
对外他说,特务把我打伤了。
警卫员不这么说。
警卫员说,我保证我的首长,不被特务打伤。
他怎么伤的,我不知道。
后来人讲,是他自己拿石头,把自己砸伤的。
一员虎将,在大海跟前,在登岛作战跟前,打怵了。
大战在即,军参谋长自伤,想躲开这一仗。
这事,最后撤了他四十军参谋长的职务。
可撤一个人容易,撤掉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难。
仗,还是要打。
挑第一拨登岛的指挥员,韩先楚后来跟人说起过那一刻。
他把人集合起来,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他的眼睛扫到谁,谁就把头低下去。
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
那一刻,他好像一个都不认识了。
没有人报名。
韩先楚自己报了名。
他是第一拨登岛的最高军事主官。
四月十六那天傍晚,东风起来了。
五百多条船,两万五千多人,从灯楼角启航。
韩先楚站在指挥船上。
登船的时候,有团干部说忘带了东西,下去拿,船开了,人没回来。
有人说去解个手,也没再回来。
韩先楚没有回头。
船到海峡中流,敌人的兵舰开过来了。
木船,打兵舰。
硬是打过去了。
十七日凌晨三点,临高角抢滩。
四十军六个团上去了。
四十三军只凑得出一个半团。
韩先楚第一个登岛。
五月一日,海南岛全境解放。
一个多月后,六月二十五,朝鲜战争爆发。
六月二十七,美国第七舰队割断了台湾海峡。
要是海南岛没在四月打下来,被割断的,就不只是一道台湾海峡了。
后来,照解放海南岛的纪念照。
当初没上去的人,全来了,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有的还往前面站。
一一七师师长邓岳,气得不肯照。
他说,一照相,这些人就都来了,还好意思站在前面。
韩先楚把他叫住。
他说,老邓啊,照吧。
胜利了,大家都好。
照照照。
他这一辈子,不计较这些。
可是不计较,不等于心里没有。
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参谋长,在大海面前,自己砸伤了自己。
这件事,韩先楚后来很少再提。
很少提,不是忘了。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埋进肉里的弹片。
不碰它,不疼。
一到阴雨天,它就提醒你。
它还在那儿。
海南岛的海风,吹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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