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10日,蒋介石离开成都飞往台湾,在最后逃离的时候,他并没有通知孙科去台湾。这个举动,实际上就是拒绝孙科逃台,可以说是恩怨几十年之后,蒋介石对孙科的一个最终态度。
消息传到香港时,孙科正坐在旅馆的旧沙发上读报。他放下报纸,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后大道上的车流,喇叭声一阵阵传上来。
陈淑英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说?”
孙科没回头。“走了。”
陈淑英坐下继续缝衣服,针脚比刚才密了些。过了几分钟,孙科转过来,从茶几上拿起烟斗,填烟丝的手很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台湾去不成了。”他说。
“本来也没打算去。”陈淑英头也没抬。
孙科吸了口烟。烟雾里他想起上周收到的最后一笔汇款,数目只有往常的一半。附言栏空着,连个署名都没有。他当时就知道,这条路到头了。
女儿孙穗芳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米袋。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压低脚步声走路。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把米袋轻轻放在墙角。
“学校要交下学期的簿本费。”她说。
陈淑英的手停了停。“多少?”
“两块港币。”
孙科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数出几张零票放在桌上。皮夹空了,他把它折好,放回内袋。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从广州市长做到行政院长,皮夹从来没有空过。
晚上严蔼娟来了。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法院传票收到了,下个月开庭。”
孙科点点头。“律师找好了。”
“蓝妮那边……”
“她会出庭。”
严蔼娟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很重,一声声往下沉。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孙科穿了唯一一套西装,领口已经磨得发亮。蓝妮准时出现,身上是旧款的旗袍,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人在法院走廊相遇,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庭审时,法官问蓝妮和孙科的关系。蓝妮答得很简单:“朋友。”
“只是朋友?”
“1948年以后就是朋友。”
孙科一直看着前方。他听见严蔼娟的律师在念那些信件,念到“只认两位夫人”那句时,旁听席有人轻笑。蓝妮的背挺得很直。
休庭时,孙科在洗手间碰到律师费伦。老律师洗手洗得很慢,水哗哗地流。
“我从业三十年。”费伦忽然说,“第一次见这种案子。”
孙科没接话。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二十年前在南京,蒋介石宴请党国元老。那天他迟到了,进门时所有人都看他。蒋介石笑着招手:“哲生来了,坐我旁边。”那顿饭吃了三个钟头,他碗里的菜永远是满的。
判决下来,孙科要付抚养费。数目他早记不清了,只记得走出法院时,蓝妮在台阶下等他。
“我要回上海了。”她说。
“路上小心。”
“你以后……”
“总有办法。”
蓝妮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孙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越下越大,他摸了摸西装口袋,烟斗还在。
回到旅馆,陈淑英在收拾行李。两个旧皮箱摊在地上,里面是些衣服和书。
“房子谈好了?”孙科问。
“九龙塘,一个小房间。”
“够住吗?”
“够。”
孙科蹲下来,帮她把几本厚书塞进箱角。那是他留学的经济学著作,扉页上有哥伦比亚大学的藏书章。陈淑英看了他一眼,把一件毛衣盖在书上。
“带着吧。”她说,“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孙科没说话。他想起1920年的广州,他当市长第一天,站在市政厅的阳台上看这座城市。那天太阳很好,他觉得自己能改变很多东西。现在他五十八岁,带着两个箱子,要搬进九龙塘的一个小房间。
窗外的香港灯火渐次亮起。孙科关上皮箱,锁扣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