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一批工作人员手持炸药雷管来到杭州西湖边孤山旁的秋瑾墓,随着一声巨响,用混凝土浇筑的秋瑾墓被爆破。
1965年一月二十八日,杭州的冬天,西湖的水冷得发青。
深夜,孤山脚下走来一群人。
他们是园林管理局的工人,带队的技术员叫陈而扬,从前是个草药郎中。
他们带着电钻、炸药和雷管。
秋瑾墓在西泠桥边,钢筋混凝土整体浇成,硬得像一整块石头。
一月初拆过一回,周恩来总理通知不要拆,起掉的青石又搬回去装好。
这一次,是中央来了新的指示。
电钻在混凝土上打孔,一个孔,又一个孔。
炸药塞进孔里,雷管接好,人退到远处。
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灰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灰尘散了,墓上炸开一个大洞。
有人跳下去,撬开棺盖。
棺木早就烂了,塌在那里,只剩几根筋柱撑着。
暗淡的灯光照进去,秋瑾仰躺在里面。
骨架是完整的。
发髻还是好的,发后插着一枚玉簪。
身上的衣裳烂光了,脚跟处剩着两块皮鞋后跟。
骸骨旁边,放着一柄短剑。
五十二年了,她在这口棺材里躺了五十二年。
人们把骨头一块一块拣出,放进一只两尺来高的陶罐。
一块,又一块。
天快亮时,陶罐装上卡车。
卡车开出西湖,开了三点五公里,到鸡笼山马坡岭。
坑是现挖的。
陶罐安进坑里,陈而扬在罐上铺了稻草,盖块石板,覆上土,把地面削平。
他还是不放心,又在旁边寻了棵小柏树,亲手栽上。
他想,将来土是松的,树是活的,总能找到她。
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
这是秋瑾第九次迁葬。
她一八七五年生,一九〇七年七月十五日凌晨,在绍兴轩亭口被砍头,只活了三十三岁。
人家叫她鉴湖女侠,她留下一句诗:秋风秋雨愁煞人。
她死在造反的罪名上。
死后,灵柩从绍兴抬到杭州西湖,又被朝廷逼着抬回绍兴。
再后来,去过湖南湘潭,去过长沙,绕了大半个南中国。
一九一三年,她终于回到西湖,孙中山亲自主持葬礼,题了四个字:巾帼英雄。
她大概以为,这一回总该安定了。
那时候西湖边,孤山和西泠桥一带,挤着三十多座名人墓。
苏小小在,林和靖在,武松在,于谦在,徐锡麟和陶成章也在。
一九五五年冬天,毛泽东住在刘庄,望见孤山一带的坟冢,对江华说,西湖边坟墓太多,迁到郊区去,让死人也过集体生活。
墓开始拆,民主人士告到周恩来那里,一个电话叫停,拆掉的十二座又修了回来。
第二年十一月,秋瑾墓被列为一级文物保护单位。
她又安稳了八年。
一九六四年,胡乔木在西湖养病,写了一首《沁园春》,里头写土偶欺山,妖骸祸水。
词送到毛泽东手里,末句被改成:谁共我,舞倚天长剑,扫此荒唐。
毛泽东批道,挖了几堆朽骨就以为问题解决,太轻敌了。
这首改过的词,登在《浙江日报》第一版。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日夜里,一束探照灯打在西泠桥头。
就从苏小小墓开始挖。
那一夜,三十多座墓都开了。
遗骨分了类,装进坛子,一车一车运到马坡岭,修成十座合墓。
苏小小、林和靖、冯小青这些墓,拆完以后,文件上写的是:不予重建。
秋瑾墓是最后一座。
别的墓是砖石,好拆;她的墓是钢筋混凝土。
一月二十八日夜里,园林局决定,炸。
一个半月,分五批,西湖边一共拆掉六百五十四座坟墓。
第二年文革来了,刚修起的简易秋墓又被平掉,遗骨再进鸡笼山。
秋瑾在马坡岭的土坑里,躺了十五年。
一九七八年,陈而扬退休了,还常进山采药。
一天,他在马坡岭跟双峰村的来政富蹲在路边抽烟,聊起秋瑾。
他抬手指了指一棵一人高的柏树,说,坛子就在这棵树底下。
树,是他十三年前亲手栽下的。
他说,秋瑾是个好人。
一九八〇年,邓颖超指示,省里派人到鸡笼山寻骨。
那天早上,来政富正好在场。
坛子挖出来,地上摊开一块白布,骨头一块一块拼回去。
拼到颈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颈骨上有一道刀痕。
她是被砍头的。
这一道刀痕,替她报出了名字。
一九八一年,秋瑾墓在西泠桥南端重新建成。
墓上立起汉白玉全身像,她立着,手按一柄短剑。
孙中山题的巾帼英雄四个字,重新镌在碑上。
从一九〇七年到一九八一年,七十四年间,她的灵柩迁了十一次。
一个只活了三十三岁的女人,死后搬了十一次家。
如今西泠桥上游人如织,人们在汉白玉像前拍照,从巾帼英雄四个字下走过。
马坡岭上那棵柏树还在不在,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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